大红门前逢海户,衣食年年守环堵。收藁腰镰拜啬夫,筑场贳酒从樵父。
不知占籍始何年,家近龙池海眼穿。七十二泉长不竭,御沟春暖日涓涓。
平畴如掌催东作,水田漠漠江南乐。鴐鹅鸊鹈满烟汀,不枉人呼飞放泊。
后湖相望筑三山,两地神州咫尺间。遂使相如夸陆海,肯教王母笑桑田。
蓬莱楼阁云霞变,晾鹰台上何王殿。传说新罗玉海青,星眸雪爪飞如练。
诈马筵开挏酒香,割鲜夜饮仁虞院。二百年来话大都,平生有眼何曾见。
头白经过是旧朝,春深惯锁黄山苑。典守唯闻中使来,樵苏辄假贫民便。
芳林别馆百花残,廿四园中烂漫看。记得尚方初荐品,东风铃索护雕栏。
葡萄满摘倾筠笼,蘋果新尝捧玉盘。赐出宫中公主谢,分遗阙下侍臣餐。
一朝剪伐生荆杞,五柞长杨怅已矣。野火风吹蚂蚁坟,枯杨月落虾蟆水。
尽道千年苑囿非,忽惊万乘车尘起。雄图开国马蹄劳,将相风云剑槊高。
帐殿行城三十里,旌旗猎猎响鸣鞘。朝鲜使者奇毛进,白鹰刷羽霜天劲。
旧迹凌歊好放雕,荒台百尺登临胜。俊鹘重经此地飞,墨河讲武当年盛。
吊古难忘百战心,扫空雉兔江山净。新丰野老惊心目,缚落编篱守麋鹿,兵火摧残泪满衣,升平再睹修茅屋。
衰草今成御宿园,豫游只少千章木。上林丞尉已连催,洒扫离宫补花竹。
人生陵谷不须哀,芦苇陂塘雁影来。君不见鄠杜西风萧瑟里,丹青早起濯龙台。
吴伟业(1609~1672)字骏公,号梅村,别署鹿樵生、灌隐主人、大云道人,世居江苏昆山,祖父始迁江苏太仓,汉族,江苏太仓人,崇祯进士。明末清初著名诗人,与钱谦益、龚鼎孳并称“江左三大家”,又为娄东诗派开创者。长于七言歌行,初学“长庆体”,后自成新吟,后人称之为“梅村体”。
隋堤柳,岁久年深尽衰朽。风飘飘兮雨萧萧,三株两株汴河口。
老枝病叶愁杀人,曾经大业年中春。大业年中炀天子,种柳成行夹流水。
西自黄河东至淮,绿阴一千三百里。大业末年春暮月,柳色如烟絮如雪。
南幸江都恣佚游,应将此柳系龙舟。紫髯郎将护锦缆,青娥御史直迷楼。
海内财力此时竭,舟中歌笑何日休。上荒下困势不久,宗社之危如缀旒。
炀天子,自言福祚长无穷,岂知皇子封酅公。龙舟未过彭城閤,义旗已入长安宫。
萧墙祸生人事变,晏驾不得归秦中。土坟数尺何处葬,吴公台下多悲风。
二百年来汴河路,沙草和烟朝复暮。后王何以鉴前王,请看隋堤亡国树。
阁于山与湖之间,山围如屏,湖绕如带,山与湖交相袭也。虞山,嶞山也。蜿蜒西属,至是则如密如防,环拱而不忍去。西湖连延数里,缭如周墙。湖之为陂为寖 者,弥望如江流。山与湖之形,经斯地也,若胥变焉。阁屹起平田之中,无垣屋之蔽,无藩离之限,背负云气,胸荡烟水,阴阳晦明,开敛变怪,皆不得遁去豪末。
阁既成,主人与客,登而乐之,谋所以名其阁者。
主人复于客曰:“客亦知河伯之自多于水乎?今吾与子亦犹是也。尝试与子直前楹而望,阳山箭缺,累如重甗。吴王拜郊之 台,已为黍离荆棘矣。逦迤而西,江上诸山,参错如眉黛,吴海国、康蕲国之壁垒,亦已荡为江流矣。下上千百年,英雄战争割据,杳然不可以复迹,而况于斯阁 欤?又况于吾与子以眇然之躯,寄于斯阁者欤?吾与子登斯阁也,欣然骋望,举酒相属,已不免哑然自笑,而何怪于人世之还而相笑与?”
客曰:“不然。于天地之间有山与湖,于山与湖之间有斯阁,于斯阁之中有吾与子。吾与子相与晞朝阳而浴夕月,钓清流而弋高风,其视人世之区区以井蛙相跨峙而以腐鼠相吓也为何如哉?吾闻之,万物莫不然,莫不非。因其所非而非之,是以小河伯而大海若,少仲尼而轻伯夷,因其所然而然之,则夫夔蚿之相怜,鯈鱼之出游,皆动乎天机而无所待也。吾与子之相乐也,人世之相笑也,皆彼是之两行也,而又何间焉?”
主人曰:“善哉!吾不能辩也。”姑以秋水名阁,而书之以为记。崇祯四年三月初五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