凄风自何来,百感在胸臆。人生有生死,骨肉倏离析。
既已感零落,胡能忘畴昔。龆龄共嬉戏,天真自为得。
未来了不思,既往若未历。扑蝶入蒿莱,听蟀觅幽僻。
聚金拾瓦砾,设食陈梨栗。背诵互相夸,迷藏善为匿。
东园有佳树,相爱若相识。赠名引为友,每见必以揖。
至今犹忆之,怀思动凄恻。儿时最爱物,嘱余藏其秘。
一朝竟失之,君固未我斥。转为相慰语,爱割亦吾益。
我心殊悄悄,追悔每不释。当时倚膝下,友爱实靡及。
历历此寸心,依依如昨日。稍长人事乖,嗟痛慈亲失。
吾家复多难,重以饥驱迫。君迹太飘零,君心倍苦挚。
别君百里遥,怀君若咫尺。君书昨日至,君言满金石。
赠我芝兰枝,贻我古松柏。芝兰固自好,何以避霜雪。
惟兹松柏枝,隆冬好颜色。
君子可以寓意于物,而不可以留意于物。寓意于物,虽微物足以为乐,虽尤物不足以为病。留意于物,虽微物足以为病,虽尤物不足以为乐。老子曰:“五色令人目盲,五音令人耳聋,五味令人口爽,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。”然圣人未尝废此四者,亦聊以寓意焉耳。刘备之雄才也,而好结髦。嵇康之达也,而好锻炼。阮孚之放也,而好蜡屐。此岂有声色臭味也哉,而乐之终身不厌。
凡物之可喜,足以悦人而不足以移人者,莫若书与画。然至其留意而不释,则其祸有不可胜言者。钟繇至以此呕血发冢,宋孝武、王僧虔至以此相忌,桓玄之走舸,王涯之复壁,皆以儿戏害其国凶此身。此留意之祸也。
始吾少时,尝好此二者,家之所有,惟恐其失之,人之所有,惟恐其不吾予也。既而自笑曰:吾薄富贵而厚于书,轻死生而重于画,岂不颠倒错缪失其本心也哉?自是不复好。见可喜者虽时复蓄之,然为人取去,亦不复惜也。譬之烟云之过眼,百鸟之感耳,岂不欣然接之,然去而不复念也。于是乎二物者常为吾乐而不能为吾病。
驸马都尉王君晋卿虽在戚里,而其被服礼义,学问诗书,常与寒士角。平居攘去膏粱,屏远声色,而从事于书画,作宝绘堂于私第之东,以蓄其所有,而求文以为记。恐其不幸而类吾少时之所好,故以是告之,庶几全其乐而远其病也。
熙宁十年七月二十日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