凄风自何来,百感在胸臆。人生有生死,骨肉倏离析。
既已感零落,胡能忘畴昔。龆龄共嬉戏,天真自为得。
未来了不思,既往若未历。扑蝶入蒿莱,听蟀觅幽僻。
聚金拾瓦砾,设食陈梨栗。背诵互相夸,迷藏善为匿。
东园有佳树,相爱若相识。赠名引为友,每见必以揖。
至今犹忆之,怀思动凄恻。儿时最爱物,嘱余藏其秘。
一朝竟失之,君固未我斥。转为相慰语,爱割亦吾益。
我心殊悄悄,追悔每不释。当时倚膝下,友爱实靡及。
历历此寸心,依依如昨日。稍长人事乖,嗟痛慈亲失。
吾家复多难,重以饥驱迫。君迹太飘零,君心倍苦挚。
别君百里遥,怀君若咫尺。君书昨日至,君言满金石。
赠我芝兰枝,贻我古松柏。芝兰固自好,何以避霜雪。
惟兹松柏枝,隆冬好颜色。
泰山之阳,汶水西流;其阴,济水东流。阳谷皆入汶,阴谷皆入济。当其南北分者,古长城也。最高日观峰,在长城南十五里。
余以乾隆三十九年十二月,自京师乘风雪,历齐河、长清,穿泰山西北谷,越长城之限,至于泰安。是月丁未,与知府朱孝纯子颍由南麓登。四十五里,道皆砌石为磴,其级七千有余。
泰山正南面有三谷。中谷绕泰安城下,郦道元所谓环水也。余始循以入,道少半,越中岭,复循西谷,遂至其巅。古时登山,循东谷入,道有天门。东谷者,古谓之天门溪水,余所不至也。今所经中岭及山巅崖限当道者,世皆谓之天门云。道中迷雾冰滑,磴几不可登。及既上,苍山负雪,明烛天南;望晚日照城郭,汶水、徂徕如画,而半山居雾若带然。
戊申晦,五鼓,与子颖坐日观亭,待日出。大风扬积雪击面。亭东自足下皆云漫。稍见云中白若摴蒱数十立者,山也。极天云一线异色,须臾成五彩。日上,正赤如丹,下有红光,动摇承之。或曰,此东海也。回视日观以西峰,或得日,或否,绛皓驳色,而皆若偻。
亭西有岱祠,又有碧霞元君祠;皇帝行宫在碧霞元君祠东。是日,观道中石刻,自唐显庆以来,其远古刻尽漫失。僻不当道者,皆不及往。
山多石,少土;石苍黑色,多平方,少圜。少杂树,多松,生石罅,皆平顶。冰雪,无瀑水,无鸟兽音迹。至日观数里内无树,而雪与人膝齐。
桐城姚鼐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