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判孙君吾外姻,海坛总镇之仲孙。一旦过我话家世,自言身被先皇恩。
先皇恩诏出丹禁,大僚子孙许推荫。是时伯父已在官,递及家君以父任。
未及受禄奄然殂,佥议袭荫当在吾。房从忽起相争夺,抱牍往控言虚诬。
有司积久不能定,封章展转达天听。方今圣人亲召除,始获铨曹注名姓。
军兴大开捐纳科,黄金台上赀郎多。年年却送人作郡,嗟尔门荫可奈何。
黑貂裘敝面枯槁,卅载九上长安道。轮蹄铁尽归去来,行年六十吾将老。
归来妻儿啼饥寒,丈夫贫贱难为欢。作贾无财农无产,百计不如仍作官。
去年需次将及期,行囊羞涩还典衣。他人我先已十日,亲朋笑我来何迟。
我有穷交归自客,昨日相逢好颜色。鲜衣怒马游市中,闻道军前拜恩泽。
嗟我哀苦难具陈,门资衰歇惭先人。啖饭食肉吾未老,逝将往从江南军。
(1814—1873)清浙江鄞县人,字定宇,一字同叔,号柳泉。道光二十六年举人。官内阁中书。家有烟屿楼,藏书六万卷。有志著述,家居不复出。治经以先秦遗说为主。有《烟屿楼读书志》、《柳泉诗文集》等。又纂有《鄞县志》。
维正德四年秋月三日,有吏目云自京来者,不知其名氏,携一子一仆,将之任,过龙场,投宿土苗家。予从篱落间望见之,阴雨昏黑,欲就问讯北来事,不果。明早,遣人觇之,已行矣。
薄午,有人自蜈蚣坡来,云:“一老人死坡下,傍两人哭之哀。”予曰:“此必吏目死矣。伤哉!”薄暮,复有人来,云:“坡下死者二人,傍一人坐哭。”询其状,则其子又死矣。明日,复有人来,云:“见坡下积尸三焉。”则其仆又死矣。呜呼伤哉!
念其暴骨无主,将二童子持畚、锸往瘗之,二童子有难色然。予曰:“嘻!吾与尔犹彼也!”二童闵然涕下,请往。就其傍山麓为三坎,埋之。又以只鸡、饭三盂,嗟吁涕洟而告之,曰:
呜呼伤哉!繄何人?繄何人?吾龙场驿丞余姚王守仁也。吾与尔皆中土之产,吾不知尔郡邑,尔乌为乎来为兹山之鬼乎?古者重去其乡,游宦不逾千里。吾以窜逐而来此,宜也。尔亦何辜乎?闻尔官吏目耳,俸不能五斗,尔率妻子躬耕可有也。乌为乎以五斗而易尔七尺之躯?又不足,而益以尔子与仆乎?呜呼伤哉!
尔诚恋兹五斗而来,则宜欣然就道,胡为乎吾昨望见尔容蹙然,盖不任其忧者?夫冲冒雾露,扳援崖壁,行万峰之顶,饥渴劳顿,筋骨疲惫,而又瘴疬侵其外,忧郁攻其中,其能以无死乎?吾固知尔之必死,然不谓若是其速,又不谓尔子尔仆亦遽然奄忽也!皆尔自取,谓之何哉!吾念尔三骨之无依而来瘗尔,乃使吾有无穷之怆也。
呜呼伤哉!纵不尔瘗,幽崖之狐成群,阴壑之虺如车轮,亦必能葬尔于腹,不致久暴露尔。尔既已无知,然吾何能违心乎?自吾去父母乡国而来此,三年矣,历瘴毒而苟能自全,以吾未尝一日之戚戚也。今悲伤若此,是吾为尔者重,而自为者轻也。吾不宜复为尔悲矣。
吾为尔歌,尔听之。歌曰:连峰际天兮,飞鸟不通。游子怀乡兮,莫知西东。莫知西东兮,维天则同。异域殊方兮,环海之中。达观随寓兮,奚必予宫。魂兮魂兮,无悲以恫。
又歌以慰之曰:与尔皆乡土之离兮,蛮之人言语不相知兮。性命不可期,吾苟死于兹兮,率尔子仆,来从予兮。吾与尔遨以嬉兮,骖紫彪而乘文螭兮,登望故乡而嘘唏兮。吾苟获生归兮,尔子尔仆,尚尔随兮,无以无侣为悲兮!道旁之冢累累兮,多中土之流离兮,相与呼啸而徘徊兮。餐风饮露,无尔饥兮。朝友麋鹿,暮猿与栖兮。尔安尔居兮,无为厉于兹墟兮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