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帝即位十有五年,喜天下戴己,养正命,娱耳目,供鼻口,焦然肌色皯黣,昏然五情爽惑。又十有五年,忧天下之不治,竭聪明,进智力,营百姓,焦然肌色皯黣,昏然五情爽惑。黄帝乃喟然赞曰:“朕之过淫矣。养一己其患如此,治万物其患如此。”于是放万机,舍宫寝,去直侍,彻钟悬,减厨膳,退而闲居大庭之馆,斋心服形,三月不亲政事。
昼寝而梦,游于华胥氏之国。华胥氏之国在弇州之西,台州之北,不知斯齐国几千万里;盖非舟车足力之所及,神游而已。其国无帅长,自然而已。其民无嗜欲,自然而已。不知乐生,不知恶死,故无夭殇;不知亲己,不知疏物,故无爱憎;不知背逆,不知向顺,故无利害:都无所爱惜,都无所畏忌。入水不溺,入火不热。斫挞无伤痛,指擿无痟痒。乘空如履实,寝虚若处床。云雾不硋其视,雷霆不乱其听,美恶不滑其心,山谷不踬其步,神行而已。
黄帝既寤,怡然自得,召天老、力牧、太山稽,告之,曰:“朕闲居三月,斋心服形,思有以养身治物之道,弗获其术。疲而睡,所梦若此。今知至道不可以情求矣。朕知之矣!朕得之矣!而不能以告若矣。”
又二十有八年,天下大治,几若华胥氏之国,而帝登假。百姓号之,二百馀年不辍。
列姑射山在海河洲中,山上有神人焉,吸风饮露,不食五谷;心如渊泉,形如处女。不偎不爱,仙圣为之臣;不畏不怒,愿悫为之使;不施不惠,而物自足;不聚不敛,而己无愆。阴阳常调,日月常明,四时常若,风雨常均,字育常时,年谷常丰;而土无札伤,人无夭恶,物无疵疠,鬼无灵响焉。
列子师老商氏,友伯高子;进二子之道,乘风而归。尹生闻之,从列子居,数月不省舍。因间请蕲其术者,十反而十不告。尹生怼而请辞,列子又不命。尹生退。数月,意不已,又往从之。列子曰:“汝何去来之频?”尹生曰:“曩章戴有请于子,子不我告,固有憾于子。今复脱然,是以又来。”列子曰:“曩吾以汝为达,今汝之鄙至此乎。姬!将告汝所学于夫子者矣。自吾之事夫子、友若人也,三年之后,心不敢念是非,口不敢言利害,始得夫子一眄而已。五年之后,心庚念是非,口庚言利害,夫子始一解颜而笑。七年之后,从心之所念,庚无是非;从口之所言,庚无利害,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。九年之后,横心之所念,横口之所言,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,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;亦不知夫子之为我师,若人之为我友:内外进矣。而后眼如耳,耳如鼻,鼻如口,无不同也。心凝形释,骨肉都融;不觉形之所倚,足之所履,随风东西,犹木叶干壳。竟不知风乘我邪?我乘风乎?今女居先生之门,曾未浃时,而怼憾者再三。女之片体将气所不受,汝之一节将地所不载。履虚乘风,其可几乎?”尹生甚怍,屏息良久,不敢复言。
列子问关尹曰:“至人潜行不空,蹈火不热,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慄。请问何以至于此?”
关尹曰:“是纯气之守也,非智巧果敢之列。姬!鱼语女。凡有貌像声色者,皆物也。物与物何以相远也?夫奚足以至乎先?是色而已。则物之造乎不形,而止乎无所化。夫得是而穷之者,焉得而正焉?彼将处乎不深之度,而藏乎无端之纪,游乎万物之所终始。壹其性,养其气,含其德,以通乎物之所造。夫若是者,其天守全,其神无郤,物奚自入焉?夫醉者之坠于车也,虽疾不死。骨节与人同,而犯害与人异,其神全也。乘亦弗知也,坠亦弗知也。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,是故遌物而不慑。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,而况得全于天乎?圣人藏于天,故物莫之能伤也。”
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,引之盈贯,措杯水其肘上,发之,镝矢复沓,方矢复寓。当是时也,犹象人也。
伯昏无人曰:“是射之射,非不射之射也。当与汝登高山,履危石,临百仞之渊,若能射乎?”于是无人遂登高山,履危石,临百仞之渊,背逡巡,足二分垂在外,揖御寇而进之。御寇伏地,汗流至踵。
伯昏无人曰:“夫至人者,上窥青天,下潜黄泉,挥斥八极,神气不变。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,尔于中也殆矣夫!”
范氏有子曰子华,善养私名,举国服之;有宠于晋君,不仕而居三卿之右。目所偏视,晋国爵之;口所偏肥,晋国黜之。游其庭者侔于朝。子华使其侠客以智鄙相攻,强弱相凌。虽伤破于前,不用介意。终日夜以此为戏乐,国殆成俗。
禾生、子伯,范氏之上客。出行,经坰外,宿于田更商丘开之舍。中夜,禾生、子伯二人相与言子华之名势,能使存者亡,亡者存;富者贫,贫者富。商丘开先窘于饥寒,潜于牖北听之。因假粮荷畚之子华之门。
子华之门徒皆世族也,缟衣乘轩,缓步阔视。顾见商丘开年老力弱,面目黎黑,衣冠不检,莫不眲之。既而狎侮欺诒,攩㧙挨抌,亡所不为。商丘开常无愠容,而诸客之技单,惫于戏笑。
遂与商丘开俱乘高台,于众中漫言曰:“有能自投下者,赏百金。”众皆竞应。商丘开以为信然,遂先投下,形若飞鸟,扬于地,骪骨无毁。范氏之党以为偶然,未讵怪也。
因复指河曲之淫隈曰:“彼中有宝珠,泳可得也。”商丘开复从而泳之。既出,果得珠焉。众昉同疑。子华昉令豫肉食衣帛之次。
俄而范氏之藏大火。子华曰:“若能入火取锦者,从所得多少赏若。”商丘开往无难色,入火往还,埃不漫,身不焦。
范氏之党以为有道,乃共谢之曰:“吾不知子之有道而诞子,吾不知子之神人而辱子。子其愚我也,子其聋我也,子其盲我也。敢问其道。”
商丘开曰:“吾亡道。虽吾之心,亦不知所以。虽然,有一于此,试与子言之。曩子二客之宿吾舍也,闻誉范氏之势,能使存者亡,亡者存;富者贫,贫者富。吾诚之无二心,故不远而来。及来,以子党之言皆实也,唯恐诚之之不至,行之之不及,不知形体之所措,利害之所存也。心一而已。物亡迕者,如斯而已。今昉知子党之诞我,我内藏猜虑,外矜观听,追幸昔日之不焦溺也,怛然内热,惕然震悸矣。水火岂复可近哉?”
自此之后,范氏门徒路遇乞儿马医,弗敢辱也,必下车而揖之。
宰我闻之,以告仲尼。仲尼曰:“汝弗知乎?夫至信之人,可以感物也。动天地,感鬼神,横六合,而无逆者,岂但履危险,入水火而已哉?商丘开信伪物犹不逆,况彼我皆诚哉?小子识之!”
周宣王之牧正有役人梁鸯者,能养野禽兽,委食于园庭之内,虽虎狼雕鹗之类,无不柔驯者。雄雌在前,孳尾成群,异类杂居,不相搏噬也。王虑其术终于其身,令毛丘园传之。
梁鸯曰:“鸯,贱役也,何术以告尔?惧王之谓隐于尔也,且一言我养虎之法。凡顺之则喜,逆之则怒,此有血气者之性也。然喜怒岂妄发哉?皆逆之所犯也。夫食虎者,不敢以生物与之,为其杀之之怒也;不敢以全物与之,为其碎之之怒也。时其饥饱,达其怒心。虎之与人异类,而媚养己者,顺也;故其杀之,逆也。然则吾岂敢逆之使怒哉?亦不顺之使喜也。夫喜之复也必怒,怒之复也常喜,皆不中也。今吾心无逆顺者也,则鸟兽之视吾,犹其侪也。故游吾园者,不思高林旷泽;寝吾庭者,不愿深山幽谷,理使然也。”
颜回问乎仲尼曰:“吾尝济乎觞深之渊矣,津人操舟若神。吾问焉,曰:‘操舟可学邪?’曰:‘可。能游者可教也,善游者数能。乃若夫没人,则未尝见舟而谡操之者也。’吾问焉,而不告。敢问何谓也?”
仲尼曰:“𧮒!吾与若玩其文也久矣,而未达其实,而固且道与。能游者可教也,轻水也;善游者之数能也,忘水也。乃若夫没人之未尝见舟也而谡操之也,彼视渊若陵,视舟之覆犹其车却也。覆却万物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,恶往而不暇?以瓦抠者巧,以钩抠者惮,以黄金抠者惛。巧一也,而有所矜,则重外也。凡重外者拙内。”
孔子观于吕梁,悬水三十仞,流沫三十里,鼋鼍鱼鳖之所不能游也。见一丈夫游之,以为有苦而欲死者也,使弟子并流而承之。数百步而出,被发行歌而游于棠行。
孔子从而问之,曰:“吕梁悬水三十仞,流沫三十里,鼋鼍鱼鳖所不能游。向吾见子道之,以为有苦而欲死者,使弟子并流将承子。子出而被发行歌,吾以子为鬼也。察子,则人也。请问蹈水有道乎?”
曰:“亡,吾无道。吾始乎故,长乎性,成乎命。与齎俱入,与汩偕出,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。此吾所以道之也。”
孔子曰:“何谓始乎故,长乎性,成乎命也?”
曰:“吾生于陵而安于陵,故也;长于水而安于水,性也;不知吾所以然而然,命也。”
仲尼适楚,出于林中,见痀偻者承蜩,犹掇之也。
仲尼曰:“子巧乎!有道邪?”
曰:“我有道也。五六月,累垸二而不坠,则失者锱铢;累三而不坠,则失者十一;累五而不坠,犹掇之也。吾处也若橛株驹,吾执臂若槁木之枝。虽天地之大、万物之多,而唯蜩翼之知。吾不反不侧,不以万物易蜩之翼,何为而不得?”
孔子顾谓弟子曰:“用志不分,乃凝于神,其痀偻丈人之谓乎!”
丈人曰:“汝逢衣徒也,亦何知问是乎?修汝所以,而后载言其上。”
海上之人有好沤鸟者,每旦之海上,从沤鸟游,沤鸟之至者百住而不止。其父曰:“吾闻沤鸟皆从汝游,汝取来,吾玩之。”明日之海上,沤鸟舞而不下也。
故曰:至言去言,至为无为。齐智之所知,则浅矣。
赵襄子率徒十万,狩于中山,藉芿燔林,扇赫百里。有一人从石壁中出,随烟烬上下,众谓鬼物。火过,徐行而出,若无所经涉者。襄子怪而留之,徐而察之:形色七窍,人也;气息音声,人也。问奚道而处石?奚道而入火?
其人曰:“奚物而谓石?奚物而谓火?”
襄子曰:“而向之所出者,石也;而向之所涉者,火也。”
其人曰:“不知也。”
魏文侯闻之,问子夏曰:“彼何人哉?”
子夏曰:“以商所闻夫子之言,和者大同于物,物无得伤阂者。游金石,蹈水火,皆可也。”
文侯曰:“吾子奚不为之?”
子夏曰:“刳心去智,商未之能。虽然,试语之有暇矣。”
文侯曰:“夫子奚不为之?”
子夏曰:“夫子能之而能不为者也。”
文侯大说。
有神巫自齐来处于郑,命曰季咸,知人死生存亡、祸福寿夭,期以岁月旬日,如神。郑人见之,皆避而走。
列子见之而心醉,而归以告壶丘子,曰:“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,则又有至焉者矣。”
壶子曰:“吾与汝无其文,未既其实,而固得道与?众雌而无雄,而又奚卵焉?而以道与世抗,必信矣,夫故使人得而相汝。尝试与来,以予示之。”
明日,列子与之见壶子。出而谓列子曰:“嘻!子之先生死矣,弗活矣,不可以旬数矣。吾见怪焉,见湿灰焉。”列子入,涕泣沾衿,以告壶子。
壶子曰:“向吾示之以地文,罪乎不誫不止,是殆见吾杜德几也。尝又与来!”
明日,又与之见壶子。出而谓列子曰:“幸矣!子之先生遇我也,有瘳矣。灰然有生矣,吾见杜权矣。”列子入告壶子。
壶子曰:“向吾示之以天壤,名实不入,而机发于踵,此为杜权。是殆见吾善者几也。尝又与来!”
明日,又与之见壶子。出而谓列子曰:“子之先生坐不齐,吾无得而相焉。试齐,将且复相之。”列子入告壶子。
壶子曰:“向吾示之以太冲莫眹,是殆见吾衡气几也。鲵旋之潘为渊,止水之潘为渊,流水之潘为渊,滥水之潘为渊,沃水之潘为渊,氿水之潘为渊,雍水之潘为渊,汧水之潘为渊,肥水之潘为渊,是为九渊焉。尝又与来!”
明日,又与之见壶子。立未定,自失而走。壶子曰:“追之!”列子追之而不及,反以报壶子,曰:“已灭矣,已失矣,吾不及也。”
壶子曰:“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。吾与之虚而猗移,不知其谁何,因以为茅靡,因以为波流,故逃也。”
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,三年不出,为其妻爨,食狶如食人,于事无亲,雕瑑复朴,块然独以其形立,㤋然而封戎,壹以是终。
子列子之齐,中道而反,遇伯昏瞀人。伯昏瞀人曰:“奚方而反?”曰:“吾惊焉。”“恶乎惊?”“吾食于十浆,而五浆先馈。”伯昏瞀人曰:“若是,则汝何为惊己?”曰:“夫内诚不解,形谍成光,以外镇人心,使人轻乎贵老,而齑其所患。夫浆人特为食羹之货,多馀之赢;其为利也薄,其为权也轻,而犹若是。而况万乘之主,身劳于国,而智尽于事;彼将任我以事,而效我以功,吾是以惊。”伯昏瞀人曰:“善哉观乎!汝处己,人将保汝矣。”无几何而往,则户外之屦满矣。伯昏瞀人北面而立,敦杖蹙之乎颐。立有间,不言而出。宾者以告列子。列子提履徒跣而走,暨乎门,问曰:“先生既来,曾不废药乎?”曰:“已矣。吾固告汝曰,人将保汝,果保汝矣。非汝能使人保汝,而汝不能使人无汝保也,而焉用之感也?感豫出异。且必有感也,摇而本身,又无谓也。与汝游者,莫汝告也。彼所小言,尽人毒也。莫觉莫悟,何相孰也!”
杨朱南之沛,老聃西游于秦,邀于郊。至梁而遇老子。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:“始以汝为可教,今不可教也。”杨朱不答。至舍,进涫漱巾栉,脱履户外,膝行而前,曰:“向者夫子仰天而叹曰:‘始以汝为可教,今不可教。’弟子欲请夫子辞,行不间,是以不敢。今夫子间矣,请问其过。”老子曰:“而睢睢,而盱盱,而谁与居?大白若辱,盛德若不足。”杨朱蹴然变容曰:“敬闻命矣!”其往也,舍者迎将家,公执席,妻执巾栉,舍者避席,炀者避灶。其反也,舍者与之争席矣。
杨朱过宋,东之于逆旅。逆旅人有妾二人,其一人美,其一人恶;恶者贵而美者贱。杨朱问其故。逆旅小子对曰:“其美者自美,吾不知其美也;其恶者自恶,吾不知其恶也。”杨朱曰:“弟子记之!行贤而去自贤之行,安往而不爱哉?”
天下有常胜之道,有不常胜之道。常胜之道曰柔,常不胜之道曰强。二者亦知,而人未之知。故上古之言:强,先不己若者;柔,先出于己者。先不己若者,至于若己,则殆矣。先出于己者,亡所殆矣。以此胜一身若徒,以此任天下若徒,谓不胜而自胜,不任而自任也。粥子曰:“欲刚,必以柔守之;欲强,必以弱保之。积于柔必刚,积于弱必强。观其所积,以知祸福之乡。强胜不若己,至于若己者刚;柔胜出于己者,其力不可量。”老聃曰:“兵强则灭,木强则折。柔弱者生之徒,坚强者死之徒。”
状不必童,而智童;智不必童,而状童。圣人取童智而遗童状,众人近童状而疏童智。状与我童者,近而爱之;状与我异者,疏而畏之。有七尺之骸,手足之异,戴发含齿,倚而趣者,谓之人;而人未必无兽心。虽有兽心,以状而见亲矣。傅翼戴角,分牙布爪,仰飞伏走,谓之禽兽;而禽兽未必无人心。虽有人心,以状而见疏矣。庖牺氏、女娲氏、神农氏、夏后氏,蛇身人面,牛首虎鼻:此有非人之状,而有大圣之德。夏桀、殷纣、鲁桓、楚穆,状貌七窍,皆同于人,而有禽兽之心。而众人守一状以求至智,未可几也。黄帝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,帅熊、羆、狼、豹、貙、虎为前驱,雕、鹖、鹰、鸢为旗帜,此以力使禽兽者也。尧使夔典乐,击石拊石,百兽率舞;《箫韶》九成,凤皇来仪:此以声致禽兽者也。然则禽兽之心,奚为异人?形音与人异,而不知接之之道焉。圣人无所不知,无所不通,故得引而使之焉。禽兽之智有自然与人童者,其齐欲摄生,亦不假智于人也。牝牡相偶,母子相亲;避平依险,违寒就温;居则有群,行则有列;小者居内,壮者居外;饮则相携,食则鸣群。太古之时,则与人同处,与人并行。帝王之时,始惊骇散乱矣。逮于末世,隐伏逃窜,以避患害。今东方介氏之国,其国人数数解六畜之语者,盖偏知之所得。太古神圣之人,备知万物情态,悉解异类音声。会而聚之,训而受之,同于人民。故先会鬼神魑魅,次达八方人民,末聚禽兽虫蛾。言血气之类,心智不殊远也。神圣知其如此,故其所教训者无所遗逸焉。
宋有狙公者,爱狙,养之成群。能解狙之意,狙亦得公之心。损其家口,充狙之欲。俄而匮焉,将限其食。恐众狙之不驯于己也,先诳之曰:“与若芧,朝三而暮四,足乎?”众狙皆起而怒。俄而曰:“与若芧,朝四而暮三,足乎?”众狙皆伏而喜。物之以能鄙相笼,皆犹此也。圣人以智笼群愚,亦犹狙公之以智笼众狙也。名实不亏,使其喜怒哉!
纪渻子为周宣王养斗鸡。十日而问:“鸡可斗已乎?”曰:“未也,方虚骄而恃气。”十日又问。曰:“未也,犹应影响。”十日又问。曰:“未也,犹疾视而盛气。”十日又问。曰:“几矣。鸡虽有鸣者,已无变矣。望之似木鸡矣,其德全矣。异鸡无敢应者,反走耳。”
惠盎见宋康王。康王蹀足謦欬,疾言曰:“寡人之所说者,勇有力也,不说为仁义者也。客将何以教寡人?”惠盎对曰:“臣有道于此,使人虽勇,刺之不入,虽有力,击之弗中。大王独无意邪?”宋王曰:“善,此寡人之所欲闻也。”惠盎曰:“夫刺之不入,击之不中,此犹辱也。臣有道于此,使人虽有勇,弗敢刺,虽有力,弗敢击。夫弗敢,非无其志也。臣有道于此,使人本无其志也。夫无其志也,未有爱利之心也。臣有道于此,使天下丈夫女子,莫不驩然皆欲爱利之。此其贤于勇有力也,四累之上也。大王独无意邪?”宋王曰:“此寡人之所欲得也。”惠盎对曰:“孔、墨是已。孔丘、墨翟,无地而为君,无官而为长;天下丈夫女子莫不延颈举踵而愿安利之。今大王,万乘之主也,诚有其志,则四竟之内皆得其利矣。其贤于孔、墨也远矣。”宋王无以应。惠盎趋而出。宋王谓左右曰:“辩矣,客之以说服寡人也!”
列子(大约公元前450年—公元前375年即战国年间,享年75岁),战国前期道家代表人物。名寇,又名御寇(“列子”是后人对他的尊称),华夏族,周朝郑国圃田(今河南省郑州市)人,古帝王列山氏之后。先秦天下十豪之一,著名的道学者、思想家、哲学家、文学家、教育家。对后世哲学、美学、文学、科技、养生、乐曲、宗教影响非常深远。著有《列子》,其学说本于黄帝老子,归同于老、庄。创立了先秦哲学学派贵虚学派(列子学)。是介于老子与庄子之间道家学派承前启后的重要传承人物。
第一折
(老孤、正末一折)(正末、卜儿一折)(夫人上,云住)(正末见夫人住)(夫人云了,下)(正末书院坐定)(正旦扮侍妾上,云)夫人言语,道有小千户到来,教燕燕伏侍去。"别个不中,则你去。"想俺这等人好难呵!
【仙吕】【点绛唇】半世为人,不曾教大人心困。虽是搽胭粉,只争不裹头巾,将那等不做人的婆娘恨。
【混江龙】男儿人若不依本分,一个抢白是非两家分。壮鼻凹硬如石铁,教满耳根都做了烧云。普天下汉子尽教都先有意,牢把定自己休不成人。虽然两家无意,便待一面成亲,不分晓便似包着一肚皮干牛粪。知人无意,及早抽身。
【油葫芦】大刚来妇女每常川有些没事哏,止不过人道村,至如那"村"字儿有甚辱家门?更怕我脚蹅虚地难安稳,心无实事自资隐。即渐了虚变做实假做真,直到说得教大半人评论,那时节旋洗垢,不盘根。
【天下乐】合下手休教惹议论。(见末了)(末云了)(正旦唱)哥哥的家门,不是一跳身。(末云了)(正旦唱)便似一团儿搘成官定粉。(云)燕燕敢道么?(末云了)(正旦唱)和哥哥外名,燕燕也记得真,唤做"魔合罗小舍人"。
(末云了)(旦捧砌末唱)
【那吒令】等不得水温,一声要面盆;恰递与面盆,一声要手巾;却执与手巾,一声解纽门。使的人无淹润、百般支分!
(末云了)(正旦笑云)量姊妹房里有甚好?
【鹊踏枝】入得房门,怎回身?厅独卧房儿窄窄别别,有甚铺呈?燕燕己身有甚么孝顺?拗不过哥哥行在意殷勤。
【寄生草】卧地观经史,坐地对圣人。你观的国风、雅、颂施诂训,诵的典谟训诰居尧舜,(末云了)(正旦唱)说的温良恭俭行忠信。燕燕子理会得龙盘虎踞灭燕齐,谁会甚儿婚女聘成秦晋?(末云)这书院好。
【幺篇】这书房存得阿马,会得客宾。翠筠月朗龙蛇印,碧轩夜冷灯香信,绿窗雨细琴书润。每朝席上宴佳宾,抵多少"十年窗下无人问"!(末云住)(正旦唱)
【村里迓鼓】更做道一家生女,百家求问。才说贞烈,那里取一个时辰?见他语言儿栽排得淹润,怕不待言词硬,性格村、他怎比寻常世人?(末云了)(正旦唱)
【元和令】无男儿只一身,担寂寞受孤闷;有男儿呓梦入劳魂,心肠百处分。知得有情人不曾来问肯,便待要成眷姻。
【上马娇】自勘婚,自说亲,也是"贱媳妇责媒人"。往常我冰清玉洁难亲近,是他亲,子管教话儿亲。我煞待嗔,我便恶相闻。
【胜葫芦】怕不依随蒙君一夜恩,争奈忒达地、忒知根,兼上亲上成亲好对门。觑了他兀的模样,这般身分。若脱过这好郎君。
【幺篇】教人道"眼里无珍一世贫";成就了又怕辜恩。若往常烈焰飞腾情性紧,若一遭儿恩爱,再来不问,枉侵了这百年恩。
(云)子末你不志诚?(末云了)(正旦唱)
【后庭花】我往常笑别人容易婚。打取一千个好嚏喷。我往常说贞烈自由性,嫌轻狂恶尽人。不争你话儿亲,自评自论;这一交直是哏,亏折了难正本。一个个忒忺新,一个个不是人。
【柳叶儿】一个个背槽抛粪,一个个负义忘恩,自来鱼雁无音信。自思忖,不审得话儿真,枉葫芦提了"燕尔新婚。"
(调让了)(正旦云)许下我的,休忘了!(末云了)(旦出门科)
【尾】忽地却掀帘,兜地回头问,不由我心儿里便亲。你把那并枕睡的日头儿再定轮,休教我逐宵价握雨携云。过今春,先教我不系腰裙,便是半簸箕头钱扑个复纯。教人道"眼里有珍",你可休"言而无信"!(云)许下我包髻、团衫、绣手巾。专等你世袭千户的小夫人。(下)
第二折
(外孤一折)(正末、外旦郊外一折)(正末、六儿上)(正旦带酒上,云)却共女件每蹴罢秋千,逃席的走来家。这早晚小千户敢来家了也。
【中吕】【粉蝶儿】年例寒食,邻姬每斗来邀会,去年时没人将我拘管收拾。打秋千,闲斗草,直到个昏天黑地;今年个不敢来迟,有一个未拿着性儿女婿。
(做到书院见末云)你吃饭末?(末不奈烦科)
【醉春风】因甚把玉粳米牙儿抵,金莲花攒枕倚?或嗔或喜脸儿多?哎!你、你!教我没想没思,两心两意,早晨古自一家一计!
(正旦云)我猜你咱。(末云)
【朱履曲】莫不是郊外去逢着甚邪祟?又不疯又不呆痴,面没罗、呆答孩、死堆灰。这烦恼在谁身上?莫不在我根底,打听得些闲是非?
(末云了)(旦审住)(云)是了!
【满庭芳】见我这般微微喘息,语言恍惚,脚步儿查梨。慢松松胸带儿频那系,裙腰儿空闲里偷提。见我这般气丝丝偏斜了髟
狄髻,汗浸浸折皱了罗衣。似
你这般狂心记,一番家搓揉人的样势,休胡猜人,短命黑心贼!
(末云了)(正旦云)你又不吃饭也,睡波。(末更衣科)(正旦唱)
【十二月】直到个天昏地黑,不肯更换衣袂;把兔鹘解开,纽扣相离,把袄子疏剌剌松开上拆,将手帕撇漾在田地。
(末慌科)(正旦唱)
【尧民歌】见那厮手慌脚乱紧收拾,被我先藏在香罗袖儿里。是好哥哥和我做头敌,咱两个官司有商议。休提!体提!哥哥撇下的手帕是阿谁的?(末云了)(正旦唱)
【江儿水】老阿者使将来伏侍你,展污了咱身起。你养着别个的,看我如奴婢,燕燕那些儿亏负你?(旦做住)(末告科)(正旦唱)
【上小楼】我敢摔碎这盒子,玳瑁纳子,教石头砸碎。(带云)这手帕。(唱)剪了做靴檐,染了做鞋面,持了做铺持。一万分好待你,好觑你!如今刀子根底,我敢割得来粉零麻碎!
(末云了)(正旦云)直恁值钱!(唱)
【幺】更做道你好处打唤来的,却怎看得非轻,看得值钱,待得尊贵?这两下里捻捎的,有多少功绩,到重如细搀绒绣来胸背?
(云了)(正旦唱)
【哨遍】并不是婆娘人把你抑勒,招取那肯心儿自说来的神前誓。天果报,无差移,子争个来早来迟。限时刻,十王地藏,六道轮回,单劝化人间世。善恶天心人意,"人间私语,天闻若雷"。但年高都是积善好心人;早寿夭都是辜恩负德贼。好说话清晨,变了卦今日,冷了心晚夕。
(宋云)(正旦出来科)(唱)
【耍孩儿】我便做花街柳陌风尘妓,也无那忺过三朝五日。你那浪心肠看得我忒容易,欺负我是半良半贱身躯。半良身情深如你那指腹为亲妇;半贱体意重似拖麻拽布妻。想不想在今日,都了绝爽利,休尽我精细。
(云)我往常伶俐,今日都行不得了呵!(唱)
【五煞】别人斩眉我早举动眼,道头知道尾。你这般沙糖般甜话儿多曾吃!你又不是"残花酝酿蜂儿蜜,细雨调和燕子泥"。自笑我狂踪迹。我往常受那无男儿烦恼,今日知有丈夫滋味。
【四煞】待争来怎地争?待悔来怎地悔?怎补得我这有气分全身体?打也阿儿包髻,真加要带与别人成美,况团衫怎能勾披?他若不在俺宅司内,便大家南北,各自东西!
【三煞】明日索一般供与他衣袂穿,一般过与他茶饭吃,到晚送得他被底成双睡。他"做成暖帐三更梦",我"拨尽寒炉一夜灰"。有句话存心记:则愿得辜恩负德,一个个荫于封妻!
【二煞】出门来一脚高一脚低,自不觉鞋底儿着田地。痛连心除他外谁根前说,气夯破肚别人行怎又不敢提?独自向银蟾底,则道是孤鸿伴影,几时吃四马攒蹄?
【尾】呆敲才、呆敲才休怨天;死贱人、死贱人自骂你!本待要皂腰裙,刚待要蓝包髻,则这的是折挂攀高落得的!(下)
第三折
(孤一折)(夫人一折)(末、六儿一折)(正旦上,云)好烦恼人呵!(长吁了)
【越调】【斗鹌鹑】短叹长吁,千声万声;捣枕捶床,到三更四更。便似止渴思梅,充饥画饼,因甚顷刻体?则伤我取次成。好个个舒心,干支刺没兴。
【紫花儿序】好轻乞列薄命,热忽刺姻缘,短古取恩情。(见灯蛾科,云)哎!蛾儿,俺两个有比喻:见一个耍蛾儿来往向烈焰上飞腾,正撞着银灯,拦头送了性命。咱两个堪为比并:我为那包譬白身,你为这灯火青荧。
(云)我救这蛾儿。(做起身挑灯蛾科,云)哎!蛾儿,俺两个大刚来不省呵!(唱)
【幺篇】我把这银灯来指定,引了咱两个魂灵,都是这一点虚名。怕不百伶百俐,千战千赢,更做道"能行怎离得影"?这一场其身不正,怎当那厮大四至铺排,小夫人名称?
(末、六儿上八开门了)(末云)(正旦唱)
【梨花儿】是教我软地上吃交,我也不共你争。煞是多劳重,降尊临卑,(云)有劳长者车马,贵脚踏于贱地,小的每多谢承。本待麻线道上不和你一处行;(云)你依得我一件事,依得我愿随鞭镫。(云)你要我饶你咱,再对星月赌一个誓。(云了)(出门了)(正旦唱)
【紫花儿序】你把遥天指定,指定那淡月疏星,再说一个海誓山盟;我便收撮了火性,铺撒了人情,忍气吞声,饶过你那亏人不志诚。赚出门程,(入房科)呼的关上栊门,铺的吹灭残灯。
(末告,不开门了)(末怒云了,下)(里闪下)(夫人上住)(末上,见住)(云了)(夫人唤了)(旦上,见夫人了)(夫人云了)(旦云)燕燕不会,去不得。(唱)
【小桃红】燕燕上复传示煞曾经,谁会甚儿女成婚聘?甚的是许出羞、下红定?问这洛阳城,少甚么能言快语官媒证?燕燕怎敢假名托姓?但教我一权为政,情取"火上等冬凌"。
(云)燕燕不去!(末云)(夫人怒云了)(正旦唱)
【调笑令】这厮短命,没前程,做得个"轻人还自轻",横死口里栽排定。老夫人随邪水性,道我能言快语说合成,我说波娘七代先灵!,
【圣药王】然道户厮迎,也合再打听,两门亲便走一遭儿成。我若到那户庭,见那婢婷,若是那女孩儿言语没实诚,俺这厮强风情。(虚下)(外孤上)(旦上,见孤云)夫人使来问小姐亲事,相公许不许,燕燕回去。(外孤云了)(闪下)(外旦上)(旦随上,见了,云)特地来问小姐亲事,许不许?回去。(外旦许了)(正旦唱)
【鬼三台】女孩儿言着婚聘,则合低了胭颈,羞答答地禁声;刬地面皮上笑容生,是一个不识羞伴等。俺那厮做事一灭行,这妮子更敢有四星。把体面妆沉,把头梢自领。
(旦背云)着几句话破了这门亲!(对外旦云)小姐,那小千户酒性歹。(外旦骂住)(旦云)呀,早第一句儿。(唱)
【天净沙】先教人掩扑了我几夜恩情,来这里被他骂得我百节酸疼,我便似□墙贼蝎蜇呼声。空使心作幸,被小夫人引了我魂灵。
(外旦云了)(旦云)你道有铁脊梁的,你手里做媳妇。
【东原乐】我是你心头病,你是我眼内钉,都是那等不贤慧的婆娘传槽病。你子牢蹅着八字行,俺那厮陷坑,没一日曾干净。
【绵答絮】我又不是停眠整宿,大刚来窃玉偷香,一时间宠幸。数日间饮过,俺那厮一日一个王魁负桂英。你被人推、人推更不轻;俺那厮一霎儿新情,撒地腿脡麻,歇地脑袋疼。
【拙鲁速】终身无簸箕星,指云中雁做羹。时下且口口声声,战战兢兢,袅袅婷婷,坐坐行行;有一日孤孤另另,冷冷清清,咽咽哽哽,觑着你个拖汉精!
【收尾】大刚来"主人有福牙推胜",不似这调风月媒人背厅。说得他美甘甘枕头儿上双成,闪得我薄设设被窝儿里冷!(下)
第四折
(老孤、外孤上)(众外上)(夫人上住)(正末、正旦、外旦上住)(正旦唱)
【双调】【新水令】双撒敦是部尚书,女婿是世袭千户。有二百匹金勒马,五十辆画轮车。说得他儿女妻夫,似水如鱼;撇得我鳏寡孤独,那的是撮合山养身处?
【驻马听】官人石碾连珠,满腰背无瑕玉免鹘;夫人每是依时按序,细搀绒全套绣衣服。包髻是缨络大真珠,额花是秋色玲珑玉。悠悠的品着鹧鸪,雁行般但举手都能舞。
(做与外旦插带了科)(外旦云)(正旦唱)
【甜水令】姐姐骨甜肉净,堪描堪塑。生得肌肤似凝酥。从小里梅香、嬷嬷抬举,问燕燕梳裹何如?
【折桂令】他是不曾惯傅粉施朱,包髻不仰不合,堪画堪图。你看三插花枝,颤巍巍稳当扶疏。则道是烟雾内初生月兔,元来是云鬓后半露琼梳。百般的观觑,一刬的全无市井尘俗,压尽其余。(末云了)(正旦揪搜末科),(唱)
【水仙子】推那领系眼落处,采揪住那系腰行行掐胯骨。我这般拈拈掐掐有甚难当处?想我那声冤不得苦痛处。你不合先发头怒;你若无言语,怎敢将你觑付,你则索做使长、郎主。
(孤云了)(正旦唱)
【殿前欢】俺千户跨龙驹,称得上的敢望七香车。愿结同心结,永挂合欢树。蛮凤娇雏,连理枝比目鱼。千载相完聚,花发无风雨。头白相守,眼黑处全无。
(老孤问了)(正旦云)煞曾勘婚来。(唱)
【乔牌儿】勘婚处恰岁数,出嫁后有衣禄。若言招女婿,下财钱将娶过去。
【挂玉钩】是个破败家私铁扫帚,没些儿发旺夫家处,可更绝子嗣、妨公婆、克丈夫,脸上承泪靥无重数。今年见吊客临,丧门聚;反阴覆阴,半载其余。
【落梅风】据着生的年月,演的岁数,不是个义夫节妇,休想得五男并二女,死得教灭门绝户!(夫人云了)(旦跪唱)
【雁儿落】燕燕那书房中伏侍处,许第二个夫人做。他须是人身人面皮,人口人言语!
【得胜令】到如今总是彻梢虚,燕燕不是石头镌、铁头做;教我死临侵身无措,错支刺心受苦。(夫人云了)(正旦唱)瘫痪着身躯,教我两下里难停住;气夯破胸脯,教燕燕两下里没是处。
【阿古令】满盏内盈盈绿醑,子合当作婢为奴。谢相公、夫人抬举,怎敢做三妻两妇?子得和丈夫一处对舞,便是燕燕花生满路。
题目双莺燕暗争春
正名诈妮子调风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