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世艰虞里,乾坤惨澹时。不才耽薄禄,冷官滞京师。
日驭瞻穹朗,云程历险巇。匡君惭汲戆,违众慕梁噫。
帝载高元默,民生怆殿㕧。人方游泰宇,祸忽起潢池。
天狗星飞焰,蚩尤雾展旗。负嵎谋尚浅,出柙蔓方滋。
巨险长江失,重城列郡隳。罴无当道卧,士有执冰嬉。
庙略徒中制,援兵总后期。馋蛟狂喋血,哮虎惨舆尸。
上相谋猷拙,司农馈饷疲。九州几兀臬,千里一疮痍。
供职趋华盖,簪毫上赤墀。分甘躬偃蹇,坐闵俗浇漓。
嗣主钦明圣,元臣竞委蛇。门开延众枉,屈润隐高赀。
窃位臧文仲,为卿子叔疑。患生忧得失,智绌混公私。
潢涊登三事,灰颓任百司。乱源深蕴结,天步怯撑持。
宿将畴堪倚,通侯谩公欺。急应分玉石,慎勿计刀锥。
虎翼摩云横,旄头落箭迟。经纶期管葛,吁咈望皋夔。
朴讷予滋恧,迂疏众共嗤。买山乖夙愿,恋阙耿忧思。
横草心空壮,挥戈力未衰。会看诛猰貐,奚暇问狐狸。
痛哭长沙策,悲歌杜老诗。煌煌开国业,八柱蛩鸿基。
六月二十六日,愈白。李生足下:生之书辞甚高,而其问何下而恭也。能如是,谁不欲告生以其道?道德之归也有日矣,况其外之文乎?抑愈所谓望孔子之门墙而不入于其宫者,焉足以知是且非邪?虽然,不可不为生言之。
生所谓“立言”者,是也;生所为者与所期者,甚似而几矣。抑不知生之志:蕲胜于人而取于人邪?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邪?蕲胜于人而取于人,则固胜于人而可取于人矣!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,则无望其速成,无诱于势利,养其根而俟其实,加其膏而希其光。根之茂者其实遂,膏之沃者其光晔。仁义之人,其言蔼如也。
抑又有难者。愈之所为,不自知其至犹未也;虽然,学之二十余年矣。始者,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,非圣人之志不敢存。处若忘,行若遗,俨乎其若思,茫乎其若迷。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,惟陈言之务去,戛戛乎其难哉!其观于人,不知其非笑之为非笑也。如是者亦有年,犹不改。然后识古书之正伪,与虽正而不至焉者,昭昭然白黑分矣,而务去之,乃徐有得也。
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,汩汩然来矣。其观于人也,笑之则以为喜,誉之则以为忧,以其犹有人之说者存也。如是者亦有年,然后浩乎其沛然矣。吾又惧其杂也,迎而距之,平心而察之,其皆醇也,然后肆焉。虽然,不可以不养也,行之乎仁义之途,游之乎诗书之源,无迷其途,无绝其源,终吾身而已矣。
气,水也;言,浮物也。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毕浮。气之与言犹是也,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。虽如是,其敢自谓几于成乎?虽几于成,其用于人也奚取焉?虽然,待用于人者,其肖于器邪?用与舍属诸人。君子则不然。处心有道,行己有方,用则施诸人,舍则传诸其徒,垂诸文而为后世法。如是者,其亦足乐乎?其无足乐也?
有志乎古者希矣,志乎古必遗乎今。吾诚乐而悲之。亟称其人,所以劝之,非敢褒其可褒而贬其可贬也。问于愈者多矣,念生之言不志乎利,聊相为言之。愈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