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张机。含愁人在画楼西。金梭轧轧流如水,华年过了,婵娟二八,长自惜芳菲。
两张机。双鸳鸯线两边齐。上边织个双头蕊,双花双鸟,双双偷觑,双脸各双偎。
三张机。玉人微困小腰支。恹恹只恨闲天气,往常欢笑,绿纱窗子,日影不多时。
四张机。红蚕心里只多丝。多情不管难眠起,一春蕉萃,丝丝吐尽,化作金缕衣。
五张机。雌雄蝴蝶对人飞。教他莫逞千般媚,小儿见了,两边逢去,也有似侬时。
六张机。中心安朵好花儿。好花只在侬机里。要他开到,王郎来后,不许再相离。
七张机。铜壶永漏玉釭垂。满身香汗娇无力,近来消瘦,教谁知得,自解绣罗衣。
八张机。明光织就欲遗谁。谁家十万缠头费,楼高西北,红绡一曲,城上乌夜啼。
九张机。机中卫女旧相思。天涯草绿人千里,从前一段,如何抛却,不是不怜伊。
郭橐驼,不知始何名。病偻,隆然伏行,有类橐驼者,故乡人号之“驼”。驼闻之,曰:“甚善。名我固当。”因舍其名,亦自谓橐驼云。
其乡曰丰乐乡,在长安西。驼业种树,凡长安豪富人为观游及卖果者,皆争迎取养。视驼所种树,或移徙,无不活,且硕茂,早实以蕃。他植者虽窥伺效慕,莫能如也。
有问之,对曰:“橐驼非能使木寿且孳也,能顺木之天,以致其性焉尔。凡植木之性,其本欲舒,其培欲平,其土欲故,其筑欲密。既然已,勿动勿虑,去不复顾。其莳也若子,其置也若弃,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。故吾不害其长而已,非有能硕茂之也;不抑耗其实而已,非有能早而蕃之也。他植者则不然,根拳而土易,其培之也,若不过焉则不及。苟有能反是者,则又爱之太恩,忧之太勤,旦视而暮抚,已去而复顾,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,摇其本以观其疏密,而木之性日以离矣。虽曰爱之,其实害之;虽曰忧之,其实仇之,故不我若也。吾又何能为哉!”
问者曰:“以子之道,移之官理,可乎?”驼曰:“我知种树而已,官理,非吾业也。然吾居乡,见长人者好烦其令,若甚怜焉,而卒以祸。旦暮吏来而呼曰:‘官命促尔耕,勖尔植,督尔获,早缫而绪,早织而缕,字而幼孩,遂而鸡豚。’鸣鼓而聚之,击木而召之。吾小人辍飧饔以劳吏者,且不得暇,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耶?故病且怠。若是,则与吾业者其亦有类乎?”
问者曰:“嘻,不亦善夫!吾问养树,得养人术。”传其事以为官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