吾宗有母梁夫人,早年守义矢天只。朱门罗縠化为尘,闭户长饥乐文史。
日操井臼夜诵诗,彤管高文见根柢。二南宵雅无凡音,哀述先人勖其子。
子兮为儒著儒衫,律身刻苦无所惭。授书岁得十金入,对人气象何巉巉。
夫人有子能养志,饿死事小求人大。弟兄尚昔黄金多,五反何曾受一介。
高风岂独鲁仲连,百世之师伯夷隘中也。通家馈百钱,浃旬封却尚依然。
作诗沾洒及吾母,曲尽人閒骨肉恩。吾母寡居穷更剧,一门风义故相匹。
叠更家祸多死心,得免凶年少人色。老来力尽疾疚生,五十衰容发已白。
人生富贵无百年,苦节高名天所惜。两家孤子各成人,反使饥寒及身迫。
呜呼古之烈女一节称才贤,岂似夫人得百全。石渠尚有刘中垒,应入儒林卓行编。
(1744—1794)江苏江都人,字容甫。幼孤贫,赖母授读。少长,游书肆,借阅经史百家书籍,过目成诵,遂为通人。乾隆四十二年拔贡生。以母老不赴朝考。文章以汉魏六朝为则,卓然为清代中叶大家。笃志经学,尤精《周官》、《左氏传》,兼治诸子。与同乡王念孙、刘台拱为友,服膺顾炎武,自许为私淑弟子。曾应湖广总督毕沅之聘,撰《黄鹤楼铭》等文,传诵一时。后至杭州文澜阁掌《四库全书》,旋卒。有《广陵通典》、《春秋后传》、《容甫先生遗诗》、《述学内外篇》。
读书以过目成诵为能,最是不济事。
眼中了了,心下匆匆,方寸无多,往来应接不暇,如看场中美色,一眼即过,与我何与也?千古过目成诵,孰有如孔子者乎?读《易》至韦编三绝,不知翻阅过几千百遍来,微言精义,愈探愈出,愈研愈入,愈往而不知其所穷。虽生知安行之圣,不废困勉下学之功也。东坡读书不用两遍,然其在翰林读《阿房宫赋》至四鼓,老吏苦之,坡洒然不倦。岂以一过即记,遂了其事乎!惟虞世南、张睢阳、张方平,平生书不再读,迄无佳文。
且过辄成诵,又有无所不诵之陋。即如《史记》百三十篇中,以《项羽本纪》为最,而《项羽本纪》中,又以巨鹿之战、鸿门之宴、垓下之会为最。反覆诵观,可欣可泣,在此数段耳。若一部《史记》,篇篇都读,字字都记,岂非没分晓的钝汉!更有小说家言,各种传奇恶曲,及打油诗词,亦复寓目不忘,如破烂厨柜,臭油坏酱悉贮其中,其龌龊亦耐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