滇南僻绝徼,四境无通津。闾阎稀百货,糠覈供饔飧。
惟有林麓富,到处瞻嶙峋。时于瘴氛外,光气疑金银。
铜山列坑阜,盘盘郁青云。灵苗吐一线,中有不赀珍。
汤丹最雄厚,疏处诸峰尊。茂麓及落雪,灿列三星文。
其余复闲错,宝藏粉峮嶙。青金次三品,哗嚣陋瑶琨。
元气盛扶舆,钟此洱海漘。神皋与天府,宁复夸蜀秦。
粤稽此何始,中天际昌辰。皇风美沕穆,氓俗崇庞淳。
狱市一以寄,府藏多朽陈。货惟恶弃地,利即常因民。
维兹天末产,远近初未闻。取携既不禁,有无亦能均。
豪家㣥糗粮,贫子四体勤。采为冶铸用,利泽通无垠。
资此田布饶,偿彼万用屯。遂令荒瘠区,熙熙日如春。
问此遵何术,清净无纷纭。纵复遇贪墨,民气依然驯。
后始置官厂,仅亦云司存。偷夺岂不惩,宽大固所敦。
征商比市易,已责同券焚。在纲诚有条,网漏舟还吞。
受值未及半,奇赢已多门。公私两给足,欢然意交欣。
于戏又一时,美善难具论。岂惟宽得众,信亦均无贫。
大钧有斡运,时事旋飙轮。赫赫李少保,闳议排因循。
辍彼海道贩,易以滇产殷。转输供九府,岁倍百万钧。
下以减商负,上以资俸缗。挹注一转手,变通如有神。
滇铜从此著,乞求断户辚。近疆逼黔粤,远通汉渭滨。
各购巨万计,符牒日委填。滇中官吏懦,应命如响臻。
竭泽网鲲鲕,非时穷斧斤。日给犹不暇,仰屋空吟呻。
譬如百金产,饭饱衣粗温。那堪一家食,分减赡四邻。
瓶罍日以罄,脂膏日以朘。坐看好家室,终窭不自振。
官司勇从令,疾苦畴咨询。鞭箠到斑白,逋逃动成群。
大官号晓事,封章彻天阍。皇仁沛丰泽,稠叠施醲醇。
三五老商客,感泣沾裳巾。皮骨幸犹在,誓当输骸筋。
四远召工匠,要约为弟昆。晨朝集洞口,赤立褫衣裙。
篝镫戴其首,千仞穷冥昏。铦锋石齿触,断壁苔斑扪。
当暑苦疫万,毒雾杂炎雰。冬寒体生粟,手龟足亦皲。
倾身营一饱,忍饥还夕曛。洞中况偪侧,气咽不得伸。
上如缘垤蚁,下如负山蚊。伛偻如肿背,惨黯如幽魂。
作劳岂不剧,未死期酬恩。昊天诚罔极,躯命何足云。
矿路日邃远,开凿愁坚珉。曩时一朝获,今且须浃旬。
材木又益诎,山岭童然髡。始悔旦旦伐,何以供灶薪。
奸商巧居奇,析利争狺狺。膏油贵石髓,菽粟珍兰薰。
是物叹空乏,百役来逡巡。以兹艰采鍊,动遭宫府嗔。
假贷息倍称,剜肉犹疮痕。程课岁难副,逋累陈相因。
路穷思变计,由旧兼图新。穷山走暗夜,望气觇纷纭。
夤缘循矿脉,斧斗声磤磤。始焉见鸡窠,微茫辨胎浑。
尺寸稍进步,快若王路遵。半山阻石硖,缩手呼苍旻。
幸而得堂矿,室家象溱溱。欢呼山震动,转告川横奔。
五体竞投地,至心礼能仁。行当纾积困,富与封侯伦。
鼓锐更深入,气夺千人军。岂知涌水出,大隧惊渊沦。
前劳付一掷,千万为沙尘。况或山腹空,崩颓断云根。
划如土委地,一毙数百人。丛骸埋乱石,隐隐成丘坟。
兽死息犹弗,鸟死哀鸣频。如何此奄忽,寂寂声响泯。
家远莫闻知,谁来荐溪蘋。穷泉闭幽翳,终古冤沈湮。
深宵闻鬼哭,寒风闪阴磷。吁嗟人命贱,曾不如鸡豚。
有生皆苦境,厂民倍苦辛。利被遍亿兆,不能庇一身。
福先即祸始,倚伏理信真。铜山实阶厉,恨不为原畇。
顾惟造化伟,一物烦陶甄。山海殖财货,岂以灾芸芸。
阴阳有翕辟,息息相绵匀。尽取不知节,力足疲乾坤。
周京制圜法,斯以关经纶。生民共日用,所贵利溥存。
多寡有分数,远迩无畦畛。剂量一失理,悲乐区以分。
八政首食货,邦本念尤廑。百姓苟不足,何资奉君亲。
我愿司计吏,治丝慎无棼。钱币诚所重,民劳亦宜慬。
忍待盈科进,长养春木芚。阜成庶可致,永永垂谟勋。
小子实孱劣,守官祇恂恂。忧心日如捣,凋敝殊未竣。
顾之增汗战,何以答圣君。作诗谂后来,幸勿轻反唇。
(1722—1785)直隶定兴人,字基平,号芥子。乾隆七年进士。由检讨累官云南布政使,坐事落职。四十二年,任《四库全书》总纂官,旋仍授检讨,擢国子监司业。曾纂辑《四库全书考證》。任地方官时留心水利,著《泾渠志》。工骈文。有《清虚山房集》、《芥子先生集》。
韩子曰:“儒以文乱法,而侠以武犯禁。”二者皆讥,而学士多称于世云。至如以术取宰相、卿、大夫,辅翼其世主,功名俱著于《春秋》,固无可言者。及若季次、原宪,闾巷人也,读书怀独行君子之德,义不苟合当世,当世亦笑之。故季次、原宪,终身空室蓬户,褐衣疏食不厌。死而已四百余年,而弟子志之不倦。今游侠,其行虽不轨于正义,然其言必信,其行必果,已诺必诚,不爱其躯,赴士之厄困,既已存亡死生矣,而不矜其能。羞伐其德。盖亦有足多者焉。
且缓急,人之所时有也。太史公曰:昔者虞舜窘于井廪,伊尹负于鼎俎,傅说匿于傅险,吕尚困于棘津,夷吾桎梏,百里饭牛,仲尼畏匡,菜色陈、蔡。此皆学士所谓有道仁人也,犹然遭此灾,况以中材而涉乱世之末流乎?其遇害何可胜道哉!鄙人有言曰:“何知仁义,已享其利者为有德。”故伯夷丑周,饿死首阳山,而文、武不以其故贬王;跖跻暴戾,其徒诵义无穷。由此观之,“窃钩者诛,窃国者侯;侯之门,仁义存。”非虚言也。今拘学或抱咫尺之义,久孤于世,岂若卑论侪俗,与世浮沉而取荣名哉!而布衣之徒,设取予然诺,千里诵义,为死不顾世。此亦有所长,非苟而已也。故士穷窘而得委命,此岂非人之所谓贤豪间者邪?诚使乡曲之侠,予季次、原宪比权量力,效功于当世,不同日而论矣。要以功见言信,侠客之义,又曷可少哉!
古布衣之侠,靡得而闻已。近世延陵、孟尝、春申、平原、信陵之徒,皆因王者亲属,藉于有土卿相之富厚,招天下贤者,显名诸侯,不可谓不贤者矣。比如顺风而呼,声非加疾,其势激也。至如闾巷之侠,修行砥名,声施于天下,莫不称贤,是为难耳!然儒、墨皆排摈不载。自秦以前,匹夫之侠,湮灭不见,余甚恨之。以余所闻,汉兴,有朱家、田仲、王公、剧孟、郭解之徒,虽时扞当世之文罔,然其私义,廉洁退让,有足称者。名不虚立,士不虚附。至如朋党宗强比周,设财役贫,豪暴侵凌孤弱,恣欲自快,游侠亦丑之。余悲世俗不察其意,而猥以朱家、郭解等,令与豪暴之徒同类而共笑之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