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京遗老江南客,大泽行吟头欲白。
北风烈烈倾地维,岁晏天寒摧羽翮,
阳春白日不相照,剖心堕地无人惜。
呜呼一歌兮声彻云,仰视穹苍如不闻。
短衣皂帽依荒草,卖饼吹箫杂佣保,
罔两相随不识人,豺狼塞道心如捣,
举世茫茫将诉谁,男儿捐生苦不早。
呜呼二歌兮血泪红,煌煌大明生白虹。
欃枪下扫黄金台,率土攀号龙驭哀,
黄旗紫盖色黯淡,山阳之祸何痛哉!
赤墀侍臣惭戴履,偷生苟活同舆儓。
呜呼三歌兮反乎覆,女魃跳梁鬼夜哭。
嗟我飘零悲孤根,早失怙恃称愍孙,
弃官未尽一日养,扶携奄忽伤旅魂。
柏涂槿原暗冰雪,泪枯宿莽心烦冤。
呜呼四歌兮动行路,朔风吹人白日暮。
黑云颓颓南箕灭,钟陵碧染铜山血,
殉国何妨死都市,乌鸢蝼蚁何分别?
夏门秉锧是何人?安敢伸眉论名节!
呜呼五歌兮愁夜猿,九巫何处招君魂。
琼琚缟带贻所欢,予为蕙兮子作兰。
黄舆欲裂九鼎没,彭咸浩浩湘水寒。
我独何为化萧艾?拊膺顿足摧心肝。
呜呼六歌兮歌哽咽,蛟龙流离海波竭。
生平慷慨追贤豪,垂头屏气栖蓬蒿,
固知杀身良不易,报韩复楚心徒劳。
百年奄忽竟同尽,可怜七尺如鸿毛!
呜呼七歌兮歌不息,青天为我无颜色。
陈子龙(1608—1647)明末官员、文学家。初名介,字卧子、懋中、人中,号大樽、海士、轶符等。汉族,南直隶松江华亭(今上海松江)人。崇祯十年进士,曾任绍兴推官,论功擢兵科给事中,命甫下而明亡。清兵陷南京,他和太湖民众武装组织联络,开展抗清活动,事败后被捕,投水殉国。他是明末重要作家,诗歌成就较高,诗风或悲壮苍凉,充满民族气节;或典雅华丽;或合二种风格于一体。擅长七律、七言歌行、七绝,被公认为“明诗殿军”。陈子龙亦工词,为婉约词名家、云间词派盟主,被后代众多著名词评家誉为“明代第一词人”。
厉王虐,国人谤王。召公告曰:“民不堪命矣!”王怒,得卫巫,使监谤者。以告,则杀之。国人莫敢言,道路以目。
王喜,告召公曰:“吾能弭谤矣,乃不敢言。”召公曰:“是障之也。防民之口,甚于防川。川壅而溃,伤人必多,民亦如之。是故为川者决之使导,为民者宣之使言。故天子听政,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,瞽献曲,史献书,师箴,瞍赋,曚诵,百工谏,庶人传语,近臣尽规,亲戚补察,瞽、史教诲,耆、艾修之,而后王斟酌焉,是以事行而不悖。民之有口,犹土之有山川也,财用于是乎出;犹其原隰之有衍沃也,衣食于是乎生。口之宣言也,善败于是乎兴。行善而备败,其所以阜财用衣食者也。夫民虑之于心而宣之于口,成而行之,胡可壅也?若壅其口,其与能几何?”
王不听,于是国人莫敢出言。三年,乃流王于彘。
虎丘去城可七八里,其山无高岩邃壑,独以近城,故箫鼓楼船,无日无之。凡月之夜,花之晨,雪之夕,游人往来,纷错如织,而中秋为尤胜。
每至是日,倾城阖户,连臂而至。衣冠士女,下迨蔀屋,莫不靓妆丽服,重茵累席,置酒交衢间。从千人石上至山门,栉比如鳞,檀板丘积,樽罍云泻,远而望之,如雁落平沙,霞铺江上,雷辊电霍,无得而状。
布席之初,唱者千百,声若聚蚊,不可辨识。分曹部署,竟以歌喉相斗,雅俗既陈,妍媸自别。未几而摇手顿足者,得数十人而已;已而明月浮空,石光如练,一切瓦釜,寂然停声,属而和者,才三四辈;一箫,一寸管,一人缓板而歌,竹肉相发,清声亮彻,听者魂销。比至夜深,月影横斜,荇藻凌乱,则箫板亦不复用;一夫登场,四座屏息,音若细发,响彻云际,每度一字,几尽一刻,飞鸟为之徘徊,壮士听而下泪矣。
剑泉深不可测,飞岩如削。千顷云得天池诸山作案,峦壑竞秀,最可觞客。但过午则日光射人,不堪久坐耳。文昌阁亦佳,晚树尤可观。而北为平远堂旧址,空旷无际,仅虞山一点在望,堂废已久,余与江进之谋所以复之,欲祠韦苏州、白乐天诸公于其中;而病寻作,余既乞归,恐进之之兴亦阑矣。山川兴废,信有时哉!
吏吴两载,登虎丘者六。最后与江进之、方子公同登,迟月生公石上。歌者闻令来,皆避匿去。余因谓进之曰:“甚矣,乌纱之横,皂隶之俗哉!他日去官,有不听曲此石上者,如月!”今余幸得解官称吴客矣。虎丘之月,不知尚识余言否耶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