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下之水莫不行地中,千流万派纷相从。是谁凿破云根与山骨,疏涤洪源流荡潏。
横波扬流自演迤,雪激云奔湛清泚。陵谷寻常有变迁,此川从来无转徙。
十里十折千盘涡,两崖壁峭青铜磨。滔滔似是出水窟,浩浩遂欲浮银河。
银河迢迢贝宫阙,波涛惨澹鱼龙穴。时闻仙侣采灵芝,亦有幽人钓明月。
幽人选胜谁所居,张子结屋川之隅。仰止宣尼喻道体,閒思曾点咏风雩。
忆昔乘时曾致身,银花带绾垂朝绅。碧山悠悠恒入梦,野鹤矫矫终难驯。
一朝回首动归兴,脱屣功名远尘径。石室重开云雾深,风林再扫莓苔静。
暂向明时作隐沦,旧时鱼鸟还相亲。玄真岂屑钓饵设,季鹰原不为思莼。
浮名何如一杯酒,封侯不博诗千首。博望乘槎去已遥,平子思玄赋当就。
石川子,石川有子今不孤。水石发秀润,风烟自朝晡,四时佳趣无时无。
嗟嗟石川之川讵惟此,汩地滔天靡终止。龙升云从捲取兹川水,沛作甘霖遍遐迩。
(1485—1565)松江华亭人,字贞父(甫),号毅斋。孙衍子。正德六年进士。授编修,历官礼部尚书,兼掌詹事府。嘉靖三十二年斋宫设醮,以不肯遵旨穿道士服,罢职归。文章深厚尔雅。工书善画,尤擅人物。有《历代圣贤像赞》、《让溪堂草稿》、《鉴古韵语》。
余尝游于京师侯家富人之园,见其所蓄,自绝徼海外奇花石无所不致,而所不能致者惟竹。吾江南人斩竹而薪之,其为园,亦必购求海外奇花石,或千钱买一石、百钱买一花,不自惜。然有竹据其间,或芟而去焉,曰:“毋以是占我花石地。”而京师人苟可致一竹,辄不惜数千钱;然才遇霜雪,又槁以死。以其难致而又多槁死,则人益贵之。而江南人甚或笑之曰:“京师人乃宝吾之所薪。”呜呼!奇花石诚为京师与江南人所贵。然穷其所生之地,则绝徼海外之人视之,吾意其亦无以甚异于竹之在江以南。而绝徼海外,或素不产竹之地,然使其人一旦见竹,吾意其必又有甚于京师人之宝之者。是将不胜笑也。语云:“人去乡则益贱,物去乡则益贵。”以此言之,世之好丑,亦何常之有乎!
余舅光禄任君治园于荆溪之上,遍植以竹,不植他木。竹间作一小楼,暇则与客吟啸其中。而间谓余曰:“吾不能与有力者争池亭花石之胜,独此取诸土之所有,可以不劳力而蓊然满园,亦足适也。因自谓竹溪主人。甥其为我记之。”余以谓君岂真不能与有力者争,而漫然取诸其土之所有者?无乃独有所深好于竹,而不欲以告人欤?昔人论竹,以为绝无声色臭味可好。故其巧怪不如石,其妖艳绰约不如花。孑孑然有似乎偃蹇孤特之士,不可以谐于俗。是以自古以来,知好竹者绝少。且彼京师人亦岂能知而贵之?不过欲以此斗富,与奇花石等耳。故京师人之贵竹,与江南人之不贵竹,其为不知竹一也。
君生长于纷华而能不溺乎其中,裘马、僮奴、歌舞,凡诸富人所酣嗜,一切斥去。尤挺挺不妄与人交,凛然有偃蹇孤特之气,此其于竹,必有自得焉。而举凡万物可喜可玩,固有不能间也欤?然则虽使竹非其土之所有,君犹将极其力以致之,而后快乎其心。君之力虽使能尽致奇花石,而其好固有不存也。嗟乎!竹固可以不出江南而取贵也哉!吾重有所感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