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昔忝科甲,弱冠登玉堂。绣衣飘芬芳,游历古山川。
高盻邈四海,遐观穷八埏。云物客中变,岁月马上迁。
常忆秋晓时,骑出齐鲁间。沆荡孟诸野,莽苍龟阴田。
四顾不可极,茫茫但云烟。时闻鸡犬声,宁辨陌与阡。
泰山若蹲虎,隐在东南偏。豁然海天白,红日出其巅。
长空独鸟飞,远岫孤云还。林木森成列,矗若箸与盘。
绿者蓊云密,赤者经霜妍。黄碧或间之,綵绘纷相宣。
凉风健马骨,飒踏驰争先。据鞍倒金樽,野中割肥鲜。
仰视天荡荡,高怀浩无边。开口咏远游,思若长河悬。
词锋锐莫敌,挥霍干戈鋋。得意自击节,时复扬其鞭。
别来十馀载,承恩厕英贤。朝游玉堂内,暮直瑶阶前。
顾问日从容,宛然瀛洲仙。时窥山海图,指点穷周旋。
壮游少所历,梦寐亦复然。今者遇夫子,袖图示我观。
明窗试开卷,彷佛如当年。邂逅逢故人,能无谷音欢。
云随目力远,思入秋空玄。长河待巨楫,苍生望深渊。
功成拂衣归,与子同盘桓。
(1379—1420)明浙江钱塘人,字希范,号毅斋。少年时才思颖发,洪武二十九年成进士,年仅十八。永乐初入翰林为检讨,与修《大典》。帝颁佛曲于塞外,逡巡不应诏为文,受排挤,不复进用。与当时王称、王恭、王褒称词林四王,均有才名。
士君子立身事主,既名知己,则当竭尽智谋,忠告善道,销患于未形,保治于未然,俾身全而主安。生为名臣,死为上鬼,垂光百世,照耀简策,斯为美也。苟遇知己,不能扶危为未乱之先,而乃捐躯殒命于既败之后;钓名沽誉,眩世骇俗,由君子观之,皆所不取也。
盖尝因而论之:豫让臣事智伯,及赵襄子杀智伯,让为之报仇。声名烈烈,虽愚夫愚妇莫不知其为忠臣义士也。呜呼!让之死固忠矣,惜乎处死之道有未忠者存焉——何也?观其漆身吞炭,谓其友曰:“凡吾所为者极难,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而怀二心者也。”谓非忠可乎?及观其斩衣三跃,襄子责以不死于中行氏,而独死于智伯。让应曰:“中行氏以众人待我,我故以众人报之;智伯以国士待我,我故以国士报之。”即此而论,让馀徐憾矣。
段规之事韩康,任章之事魏献,未闻以国士待之也;而规也章也,力劝其主从智伯之请,与之地以骄其志,而速其亡也 。郄疵之事智伯,亦未尝以国士待之也;而疵能察韩、魏之情以谏智伯。虽不用其言以至灭亡,而疵之智谋忠告,已无愧于心也。让既自谓智伯待以国士矣,国士——济国之上也。当伯请地无厌之日,纵欲荒暴之时,为让者正宜陈力就列,谆谆然而告之日:“诸侯大夫各安分地,无相侵夺,古之制也。今无故而取地于人,人不与,而吾之忿心必生;与之,则吾之骄心以起。忿必争,争必败;骄必傲,傲必亡”。谆切恳至,谏不从,再谏之,再谏不从,三谏之。三谏不从,移其伏剑之死,死于是日。伯虽顽冥不灵,感其至诚,庶几复悟。和韩、魏,释赵围,保全智宗,守其祭祀。若然,则让虽死犹生也,岂不胜于斩衣而死乎?
让于此时,曾无一语开悟主心,视伯之危亡,犹越人视秦人之肥瘠也。袖手旁观,坐待成败,国士之报,曾若是乎?智伯既死,而乃不胜血气之悻悻,甘自附于刺客之流。何足道哉,何足道哉!虽然,以国士而论,豫让固不足以当矣;彼朝为仇敌,暮为君臣,腆然而自得者,又让之罪人也。噫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