漫堂昔镂苏诗集,标名注者吴兴施。天吴紫凤剧颠倒,初白庵主为诟訾。
庐山真面在何许,嘉泰遗椠空嗟咨。欻然满堂色皆动,谁其藏者今吾师。
司谏绝识名当时,该洽助以吴顾禧。都梁太守广年谱,如善注《选》家学贻。
序笔亲邀渭南伯,楷法特倩安抚司。不辞独反乌台案,要令家习眉山诗。
我观宋人所注集,颇多神明相护持。临川功臣雁湖李,元代镌梓今犹垂。
黄笺陈疏重天社,帙飘版落惟宋祁。山谷更传二史笔,外集别集全豹窥。
苏之注者尤号夥,唐赵沈黄俱劫灰。梅溪卅卷特完好,誵讹或恐赝鼎为。
自非施家作述力,景星凤皇争睹谁。惜哉十二仙人佩,风烟缥缈何年飞。
正如槜李李太仆,五百家注韩退之。留余仅此吉光羽,彫残又饱蟫鱼饥。
简蟠科斗文字缺,行乱蚯蚓形模欹。虽然断圭总至宝,如九石鼓余庆归。
吾师论诗脱臼蹊,妙抉骨髓遗毛皮。浣花旧编已断手,笠屐新图行洗眉。
他时双璧照艺苑,明星千古开云逵。会当从师校且读,不数上空由仪词。
维正德四年秋月三日,有吏目云自京来者,不知其名氏,携一子一仆,将之任,过龙场,投宿土苗家。予从篱落间望见之,阴雨昏黑,欲就问讯北来事,不果。明早,遣人觇之,已行矣。
薄午,有人自蜈蚣坡来,云:“一老人死坡下,傍两人哭之哀。”予曰:“此必吏目死矣。伤哉!”薄暮,复有人来,云:“坡下死者二人,傍一人坐哭。”询其状,则其子又死矣。明日,复有人来,云:“见坡下积尸三焉。”则其仆又死矣。呜呼伤哉!
念其暴骨无主,将二童子持畚、锸往瘗之,二童子有难色然。予曰:“嘻!吾与尔犹彼也!”二童闵然涕下,请往。就其傍山麓为三坎,埋之。又以只鸡、饭三盂,嗟吁涕洟而告之,曰:
呜呼伤哉!繄何人?繄何人?吾龙场驿丞余姚王守仁也。吾与尔皆中土之产,吾不知尔郡邑,尔乌为乎来为兹山之鬼乎?古者重去其乡,游宦不逾千里。吾以窜逐而来此,宜也。尔亦何辜乎?闻尔官吏目耳,俸不能五斗,尔率妻子躬耕可有也。乌为乎以五斗而易尔七尺之躯?又不足,而益以尔子与仆乎?呜呼伤哉!
尔诚恋兹五斗而来,则宜欣然就道,胡为乎吾昨望见尔容蹙然,盖不任其忧者?夫冲冒雾露,扳援崖壁,行万峰之顶,饥渴劳顿,筋骨疲惫,而又瘴疬侵其外,忧郁攻其中,其能以无死乎?吾固知尔之必死,然不谓若是其速,又不谓尔子尔仆亦遽然奄忽也!皆尔自取,谓之何哉!吾念尔三骨之无依而来瘗尔,乃使吾有无穷之怆也。
呜呼伤哉!纵不尔瘗,幽崖之狐成群,阴壑之虺如车轮,亦必能葬尔于腹,不致久暴露尔。尔既已无知,然吾何能违心乎?自吾去父母乡国而来此,三年矣,历瘴毒而苟能自全,以吾未尝一日之戚戚也。今悲伤若此,是吾为尔者重,而自为者轻也。吾不宜复为尔悲矣。
吾为尔歌,尔听之。歌曰:连峰际天兮,飞鸟不通。游子怀乡兮,莫知西东。莫知西东兮,维天则同。异域殊方兮,环海之中。达观随寓兮,奚必予宫。魂兮魂兮,无悲以恫。
又歌以慰之曰:与尔皆乡土之离兮,蛮之人言语不相知兮。性命不可期,吾苟死于兹兮,率尔子仆,来从予兮。吾与尔遨以嬉兮,骖紫彪而乘文螭兮,登望故乡而嘘唏兮。吾苟获生归兮,尔子尔仆,尚尔随兮,无以无侣为悲兮!道旁之冢累累兮,多中土之流离兮,相与呼啸而徘徊兮。餐风饮露,无尔饥兮。朝友麋鹿,暮猿与栖兮。尔安尔居兮,无为厉于兹墟兮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