吁嗟佛灭度,世界眼尽灭。最先王舍城,大辟禅师窟。
迦叶与阿难,结集佛所说。尔来一百年,复见大会设。
恒河左右流,犍槌声不绝。其后阿育王,第一言佛法。
能役万鬼神,日造八万塔。举国施与佛,金榜国门揭。
九十六外道,群言罢一切。复遣诸弟子,分授十万偈。
北有大月氏,先照佛国月。四开无遮会,各运广长舌。
汉家通西域,声教远相接。金人一入梦,白马来负笈。
绳行复沙度,来往踵相蹑。总持四千部,重译多于发。
华言通梵语,众推秦罗什。后分律法论,宗派各流别。
要之祛卢字,力大过仓颉。南有狮子王,凿字赤铜鍱。
当时东西商,互通度人筏。但称佛弟子,能避鬼罗杀。
遂使诸天经,满载商人箧。鸟喙䓉子洲,畏鬼性騃怯。
一闻地狱说,心畏ㄦ摩杀。赖佛得庇护,无异栖影鸽。
国主争布金,妃后亦托钵。尊佛过帝天,高供千白氎。
乐奏梵音曲,讼听番僧决。向来文身人,大半著僧衲。
达摩浮海来,一花开五叶。语言与文字,一喝付抹杀。
十年勤面壁,一灯传立雪。直指本来心,大声用棒喝。
非特道家流,附会入庄列。竟使宋诸儒,沿袭事剽窃。
最奇宗喀巴,别得大解脱。不生不灭身,忽然佛复活。
西天自在王,高踞黄金榻。千百毡裘长,膜拜伏上谒。
西戎犬羊性,杀人日流血。喃喃诵经声,竟能消杀伐。
藏卫各蕃部,无复事鞭挞。即今奔巴瓶,改法用金梜。
论彼象教力,群胡犹震慑。综佛所照临,竟过九州阔。
极南到朱波,穷北逾靺鞨。大东渡日本,天皇尽僧牒。
此方护佛齿,彼土迎佛骨。何人得钵缘,某日是箭节。
庄饰紫金阶,供食白银阙。倒海然脂油,震雷响金钹。
香云幢幡云,九天九地彻。五百虎狮象,遍地迎菩萨。
谓此功德盛,当历千万劫。有国赖庇护,金瓯永无缺。
岂知西域买,手不持寸铁。举佛降生地,一旦尽劫夺。
黄遵宪(1848年4月27日~1905年3月28日)晚清诗人,外交家、政治家、教育家。字公度,别号人境庐主人,汉族客家人,广东省梅州人,光绪二年举人,历充师日参赞、旧金山总领事、驻英参赞、新加坡总领事,戊戌变法期间署湖南按察使,助巡抚陈宝箴推行新政。工诗,喜以新事物熔铸入诗,有“诗界革新导师”之称。黄遵宪有《人镜庐诗草》、《日本国志》、《日本杂事诗》。被誉为“近代中国走向世界第一人”。
庆历四年春,滕子京谪守巴陵郡。越明年,政通人和,百废具兴。乃重修岳阳楼,增其旧制,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。属予作文以记之。(具 通:俱)
予观夫巴陵胜状,在洞庭一湖。衔远山,吞长江,浩浩汤汤,横无际涯;朝晖夕阴,气象万千。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,前人之述备矣。然则北通巫峡,南极潇湘,迁客骚人,多会于此,览物之情,得无异乎?
若夫淫雨霏霏,连月不开,阴风怒号,浊浪排空;日星隐曜,山岳潜形;商旅不行,樯倾楫摧;薄暮冥冥,虎啸猿啼。登斯楼也,则有去国怀乡,忧谗畏讥,满目萧然,感极而悲者矣。(隐曜 一作:隐耀;淫雨 通:霪雨)
至若春和景明,波澜不惊,上下天光,一碧万顷;沙鸥翔集,锦鳞游泳;岸芷汀兰,郁郁青青。而或长烟一空,皓月千里,浮光跃金,静影沉璧,渔歌互答,此乐何极!登斯楼也,则有心旷神怡,宠辱偕忘,把酒临风,其喜洋洋者矣。
嗟夫!予尝求古仁人之心,或异二者之为,何哉?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;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;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。是进亦忧,退亦忧。然则何时而乐耶?其必曰:“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”乎。噫!微斯人,吾谁与归?
时六年九月十五日。
粤以戊辰之年,建亥之月,大盗移国,金陵瓦解。余乃窜身荒谷,公私涂炭。华阳奔命,有去无归。中兴道销,穷于甲戌。三日哭于都亭,三年囚于别馆。天道周星,物极不反。傅燮之但悲身世,无处求生;袁安之每念王室,自然流涕。昔桓君山之志事,杜元凯之平生,并有著书,咸能自序。潘岳之文采,始述家风;陆机之辞赋,先陈世德。信年始二毛,即逢丧乱,藐是流离,至于暮齿。燕歌远别,悲不自胜;楚老相逢,泣将何及。畏南山之雨,忽践秦庭;让东海之滨,遂餐周粟。下亭漂泊,高桥羁旅。楚歌非取乐之方,鲁酒无忘忧之用。追为此赋,聊以记言,不无危苦之辞,唯以悲哀为主。
日暮途远,人间何世!将军一去,大树飘零;壮士不还,寒风萧瑟。荆璧睨柱,受连城而见欺;载书横阶,捧珠盘而不定。钟仪君子,入就南冠之囚;季孙行人,留守西河之馆。申包胥之顿地,碎之以首;蔡威公之泪尽,加之以血。钓台移柳,非玉关之可望;华亭鹤唳,岂河桥之可闻!
孙策以天下为三分,众才一旅;项籍用江东之子弟,人唯八千。遂乃分裂山河,宰割天下。岂有百万义师,一朝卷甲,芟夷斩伐,如草木焉!江淮无涯岸之阻,亭壁无藩篱之固。头会箕敛者,合纵缔交;锄耨棘矜都,因利乘便。将非江表王气,终于三百年乎?是知并吞六合,不免轵道之灾;混一车书,无救平阳之祸。呜呼!山岳崩颓,既履危亡之运;春秋迭代,必有去故之悲。天意人事,可以凄怆伤心者矣!况复舟楫路穷,星汉非乘槎可上;风飙道阻,蓬莱无可到之期。穷者欲达其言,劳者须歌其事。陆士衡闻而抚掌,是所甘心;张平子见而陋之,固其宜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