恻恻重恻恻,行人适异域。华夷忽易地,何处为乡国?
车马多离声,川原带行色。同来不同往,欲语涕沾臆。
论交本世好,古谊吾所式。结发论文字,廿载忘形迹。
海氛忽东来,义愤不可抑。出君箧中符,时艰共戮力。
书生忽戎装,誓保台南北。当时好意气,灭虏期可刻。
何期汉公卿,师古多让德。忽行割地议,志士气为塞。
刺血三上书,呼天不得直。北垣遽中乱,满地淆兵贼。
此间非死所,能不变计亟。亲在谋所安,况乃虏烽迫。
乾坤已中变,万怪竞荒惑。人情易翻覆,交旧成鬼蜮。
君亦挈家来,航海期不忒。得君意中慰,归粤途始即。
卜居家再迁,山中事稼穑。与君此偕隐,山水况奇特。
君言暂归视,尚有旧庐室。来如潮有期,信在期不失。
闻君言未毕,哀泪弗能拭。翘首沧海东,苍波渺无极。
昔时乾净土,卵育长鲸匿。吾兄去秋往,三春阻消息。
因君速归驾,异类安可慝?愿君信如雁,勿竟誓成浽。
归途逼炎景,珍重慎眠食。到时常寄书,千里若门阈。
书来君不来,累我长相忆。形影为君单,语言为君默。
我欲从君往,天不假羽翼。时因西风夕,吹梦到君侧。
送君诗盈幅,难展肠结轖。诗成复自写,不辨泪和墨。
愿君置怀袖,长鉴此悃愊。
丘逢甲(1864年~1912年)近代诗人。字仙根,又字吉甫,号蛰庵、仲阏、华严子,别署海东遗民、南武山人、仓海君。辛亥革命后以仓海为名。祖籍嘉应镇平(今广东蕉岭)。同治三年(1864年)生于台湾彰化,光绪十四年(1887年)中举人,光绪十五年登进士(1889年),授任工部主事。但丘逢甲无意在京做官返回台湾,到台湾台中衡文书院担任主讲,后又于台湾的台南和嘉义教育新学。
天目幽邃奇古不可言,由庄至颠,可二十余里。
凡山深辟者多荒凉,峭削者鲜迂曲;貌古则鲜妍不足,骨大则玲珑绝少,以至山高水乏,石峻毛枯:凡此皆山之病。
天目盈山皆壑,飞流淙淙,若万匹缟,一绝也。石色苍润,石骨奥巧,石径曲折,石壁竦峭,二绝也。虽幽谷县岩,庵宇皆精,三绝也。余耳不喜雷,而天目雷声甚小,听之若婴儿声,四绝也。晓起看云,在绝壑下,白净如绵,奔腾如浪,尽大地作琉璃海,诸山尖出云上若萍,五绝也。然云变态最不常,其观奇甚,非山居久者不能悉其形状。山树大者,几四十围,松形如盖,高不逾数尺,一株直万余钱,六绝也。头茶之香者,远胜龙井,笋味类绍兴破塘,而清远过之,七绝也。余谓大江之南,修真栖隐之地,无逾此者,便有出缠结室之想矣。
宿幻住之次日,晨起看云,巳后登绝顶,晚宿高峰死关。次日,由活埋庵寻旧路而下。数日晴霁甚,山僧以为异,下山率相贺。山中僧四百余人,执礼甚恭,争以饭相劝。临行,诸僧进曰: “荒山僻小,不足当巨目,奈何?”余曰:“天目山某等亦有些子分,山僧不劳过谦,某亦不敢面誉。”因大笑而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