肩舆偶憩柴桥旁,茅庵老尼面槁黄。头垂齿豁手摇杖,延客举止殊安详。
问渠合是良家子,塞默久之纷涕泗。君不尼询尼不言,知君欲识沧桑事。
尼生神宗最末年,阿舅总戎威北边。夫婿翩翩美冠玉,雄才逸藻挥云烟。
犹记于归百两时,烛花溢路照旌旗。甲第连衢田越境,家僮三百供指颐。
尔时邑号繁华窟,桥下千艘联万筏。翠幰金鞍涨昼尘,娇丝脆竹嘈宵月。
一朝旬始莽纵横,治世王与紫薇星。衔枚夜半登陴再,火光烛天血刃腥。
吁嗟乎狂贼凶残越千古,君若闻之泪如雨。老瘠鲜烹解甲羹,小儿脔贮登鞍脯。
可怜尼臂断霜锋,匍匐深藏白骨丛。偶然不死彼苍酷,家破夫亡一梦中。
迄今八十人谁识,寒无结鹑饥无食。菀枯不敢忆从前,卅年老泪对君栻。
余幼时即嗜学。家贫,无从致书以观,每假借于藏书之家,手自笔录,计日以还。天大寒,砚冰坚,手指不可屈伸,弗之怠。录毕,走送之,不敢稍逾约。以是人多以书假余,余因得遍观群书。既加冠,益慕圣贤之道,又患无硕师、名人与游,尝趋百里外,从乡之先达执经叩问。先达德隆望尊,门人弟子填其室,未尝稍降辞色。余立侍左右,援疑质理,俯身倾耳以请;或遇其叱咄,色愈恭,礼愈至,不敢出一言以复;俟其欣悦,则又请焉。故余虽愚,卒获有所闻。
当余之从师也,负箧曳屣,行深山巨谷中,穷冬烈风,大雪深数尺,足肤皲裂而不知。至舍,四支僵劲不能动,媵人持汤沃灌,以衾拥覆,久而乃和。寓逆旅,主人日再食,无鲜肥滋味之享。同舍生皆被绮绣,戴朱缨宝饰之帽,腰白玉之环,左佩刀,右备容臭,烨然若神人;余则缊袍敝衣处其间,略无慕艳意,以中有足乐者,不知口体之奉不若人也。盖余之勤且艰若此。
奂山山市,邑八景之一也,然数年恒不一见。孙公子禹年与同人饮楼上,忽见山头有孤塔耸起,高插青冥,相顾惊疑,念近中无此禅院。无何,见宫殿数十所,碧瓦飞甍,始悟为山市。未几,高垣睥睨,连亘六七里,居然城郭矣。中有楼若者,堂若者,坊若者,历历在目,以亿万计。忽大风起,尘气莽莽然,城市依稀而已。既而风定天清,一切乌有,惟危楼一座,直接霄汉。楼五架,窗扉皆洞开;一行有五点明处,楼外天也。
层层指数,楼愈高,则明渐少。数至八层,裁如星点。又其上,则黯然缥缈,不可计其层次矣。而楼上人往来屑屑,或凭或立,不一状。逾时,楼渐低,可见其顶;又渐如常楼;又渐如高舍;倏忽如拳如豆,遂不可见。
又闻有早行者,见山上人烟市肆,与世无别,故又名“鬼市”云。
天然一帧荆关画,谁打稿,斜阳下?历历水残山剩也。乱鸦千点,落鸿孤烟,中有渔樵话。
登临我亦悲秋者,向蔓草平原泪盈把。自古有情终不化。青娥冢上,东风野火,烧出鸳鸯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