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南咫尺帝城隅,山灵水秀相盘纡。中有瀛海接银汉,吞九云梦涵五湖。
太行西来走其下,排列七十二朵青珊瑚。微风吹波縠纹净,明月照影骊珠孤。
汪汪千顷荡星斗,上下一碧随鸥凫。世传神龙有窟宅,霹雳惊起头角殊。
化为霖雨洒六合,波涛壁立风云粗。须臾光霁变天地,荏苒花柳呈芳腴。
我闻弱流三万远隔扶桑外,六鳌三岛空传呼。玉堂学士李太白,家住瀛海真蓬壶。
水心楼阁开云母,风外帘栊蹙浪珠。有时倚槛一长眺,宛见云中五色清虚都。
心胸已着秘书省,殿陛恭承子大夫。青钱万选绝代有,白璧连城天下无。
频年文场拔董贾,昨岁武举罗孙吴。庙堂自当金玉器,鼎鼐竟与盐梅俱。
周家申甫嵩岳降,苏氏轼辙眉山枯。大贤应运重得地,瀛海似也非其徒。
江南程生近好手,点缀金碧工调朱。经营意匠入窅眇,翻取商岩旧典谟。
玉颜丈人古冠佩,疑是退直金銮趋。手挥一筹探海水,坐见清浅连桑榆。
鲁连高蹈带侠气,仲子汗漫甘乘桴。君不见张子房,借前箸为汉驱。
请看此筹一下,能奠万古之皇图。
(1477—1544)明松江府上海人,初名荣,字子渊,号俨山。弘治十八年进士二甲第一。授编修。遭刘瑾忌,改南京主事,瑾诛,复职。累官四川左布政使。嘉靖中,官至詹事府詹事。卒谥文裕。工书。有《俨山集》、《续集》、《外集》。
士君子立身事主,既名知己,则当竭尽智谋,忠告善道,销患于未形,保治于未然,俾身全而主安。生为名臣,死为上鬼,垂光百世,照耀简策,斯为美也。苟遇知己,不能扶危为未乱之先,而乃捐躯殒命于既败之后;钓名沽誉,眩世骇俗,由君子观之,皆所不取也。
盖尝因而论之:豫让臣事智伯,及赵襄子杀智伯,让为之报仇。声名烈烈,虽愚夫愚妇莫不知其为忠臣义士也。呜呼!让之死固忠矣,惜乎处死之道有未忠者存焉——何也?观其漆身吞炭,谓其友曰:“凡吾所为者极难,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而怀二心者也。”谓非忠可乎?及观其斩衣三跃,襄子责以不死于中行氏,而独死于智伯。让应曰:“中行氏以众人待我,我故以众人报之;智伯以国士待我,我故以国士报之。”即此而论,让馀徐憾矣。
段规之事韩康,任章之事魏献,未闻以国士待之也;而规也章也,力劝其主从智伯之请,与之地以骄其志,而速其亡也 。郄疵之事智伯,亦未尝以国士待之也;而疵能察韩、魏之情以谏智伯。虽不用其言以至灭亡,而疵之智谋忠告,已无愧于心也。让既自谓智伯待以国士矣,国士——济国之上也。当伯请地无厌之日,纵欲荒暴之时,为让者正宜陈力就列,谆谆然而告之日:“诸侯大夫各安分地,无相侵夺,古之制也。今无故而取地于人,人不与,而吾之忿心必生;与之,则吾之骄心以起。忿必争,争必败;骄必傲,傲必亡”。谆切恳至,谏不从,再谏之,再谏不从,三谏之。三谏不从,移其伏剑之死,死于是日。伯虽顽冥不灵,感其至诚,庶几复悟。和韩、魏,释赵围,保全智宗,守其祭祀。若然,则让虽死犹生也,岂不胜于斩衣而死乎?
让于此时,曾无一语开悟主心,视伯之危亡,犹越人视秦人之肥瘠也。袖手旁观,坐待成败,国士之报,曾若是乎?智伯既死,而乃不胜血气之悻悻,甘自附于刺客之流。何足道哉,何足道哉!虽然,以国士而论,豫让固不足以当矣;彼朝为仇敌,暮为君臣,腆然而自得者,又让之罪人也。噫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