君不见咸阳宫广容屯骑,翻然炬烬丛蓁地。又不见齐云峻彩连落星,高岸为谷深为陵。
古人丽美崇相夸,今人吊古重咨嗟。相公厅事仅旋马,千年敝屋生光华。
凉凉踽踽真谁践,碧江江侧重相见。茫茫俯仰天地宽,新亭小小空中建。
石阶朴桷数椽楹,素栏粉槛窗珑玲。斗方物外无馀长,可以容鹤旋修翎。
冰壶月朗天气肃,洞箫袅袅天外声。主人拍手鹤亦舞,悠悠物我俱忘形。
翩跹舞罢歌声歇,援琴更凑双清节。惯闻老鹤如知音,依依欲作同心结。
玉炉夜久香云销,起视疏星半明灭。须臾澥渤腾羊角,埃氛万里清寥郭。
主人跨鹤凌风巅,遨游四海将安泊。瀛洲别是小壶天,独与诸仙作朋膊。
瀛洲好景何时归,环亭绿草空萋萋。日中亭午朱轮皎,翻壁夕照生斜晖。
流光苦不惜,岁月与我违。适意欲及时,营营复何为。
主人有亭一非小,胸襟活泼青天齐。泌水能忘饥,衡门亦可栖。
愿君永矢丰亨戒,任是琼楼玉宇千门万户,永与此亭不相违。
庞嵩,字振卿,学者称弼唐先生,广东广州府南海县张槎弼唐村人(今属佛山市禅城区张槎街道)。明嘉靖十三年(1534年)举人,后任应天府通判,代理府尹八年。后任南京刑部员外郎,升郎中。调任云南曲靖知府,晚年受聘至西宁县(今郁南)讲学,培养生员不少。著有《太极解图书解》、《弼唐遗言》和《弼唐存稿》。
天台生困暑,夜卧絺帷中,童子持翣飏于前,适甚就睡。久之,童子亦睡,投翣倚床,其音如雷。生惊寤,以为风雨且至也。抱膝而坐,俄而耳旁闻有飞鸣声,如歌如诉,如怨如慕,拂肱刺肉,扑股面。毛发尽竖,肌肉欲颤;两手交拍,掌湿如汗。引而嗅之,赤血腥然也。大愕,不知所为。蹴童子,呼曰:“吾为物所苦,亟起索烛照。”烛至,絺帷尽张。蚊数千,皆集帷旁,见烛乱散,如蚁如蝇,利嘴饫腹,充赤圆红。生骂童子曰:“此非吾血者耶?尔不谨,蹇帷而放之入。且彼异类也,防之苟至,乌能为人害?”童子拔蒿束之,置火于端,其烟勃郁,左麾右旋,绕床数匝,逐蚊出门,复于生曰:“可以寝矣,蚊已去矣。”
生乃拂席将寝,呼天而叹曰:“天胡产此微物而毒人乎?”
童子闻之,哑而笑曰:“子何待己之太厚,而尤天之太固也!夫覆载之间,二气絪緼,赋形受质,人物是分。大之为犀象,怪之为蛟龙,暴之为虎豹,驯之为麋鹿与庸狨,羽毛而为禽为兽,裸身而为人为虫,莫不皆有所养。虽巨细修短之不同,然寓形于其中则一也。自我而观之,则人贵而物贱,自天地而观之,果孰贵而孰贱耶?今人乃自贵其贵,号为长雄。水陆之物,有生之类,莫不高罗而卑网,山贡而海供,蛙黾莫逃其命,鸿雁莫匿其踪,其食乎物者,可谓泰矣,而物独不可食于人耶?兹夕,蚊一举喙,即号天而诉之;使物为人所食者,亦皆呼号告于天,则天之罚人,又当何如耶?且物之食于人,人之食于物,异类也,犹可言也。而蚊且犹畏谨恐惧,白昼不敢露其形,瞰人之不见,乘人之困怠,而后有求焉。今有同类者,啜栗而饮汤,同也;畜妻而育子,同也;衣冠仪貌,无不同者。白昼俨然,乘其同类之间而陵之,吮其膏而盬其脑,使其饿踣于草野,流离于道路,呼天之声相接也,而且无恤之者。今子一为蚊所,而寝辄不安;闻同类之相,而若无闻,岂君子先人后身之道耶?”
天台生于是投枕于地,叩心太息,披衣出户,坐以终夕。